一、腊月二十九的黄昏
阿城站在院子里,听着堂屋里父亲的声音。
那声音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却让人心里发慌。
“你那个工作,有什么干头?一个月挣那俩钱,够干什么的?我跟你说,趁早回来,跟着你二叔干装修,一天三百,比你那个破班强多了。”
阿城没吭声。他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领导发来的消息:节后项目紧急,初五就得返岗。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低头往屋里走。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父亲的烟锅子在桌沿上磕了磕,磕下来的烟灰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扑到阿城的裤腿上。阿城低头看了一眼那灰,没拍。
“听见了。”
“听见了?听见了你不吭声?你那个态度,像什么话?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念书,供你上大学,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阿城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背后是供着祖宗牌位的条案。那条案是爷爷留下来的,黑漆已经斑驳,可父亲每年腊月都要擦一遍,擦得锃亮,然后点上香,磕头,念叨祖宗保佑。
保佑什么呢?保佑这个家鸡飞狗跳?保佑儿子一年到头不想回来?
阿城没说话,转身进了自己那屋。
门板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父亲在外头骂:“什么东西!念了几年书,翅膀硬了,眼里没老子了!”
阿城靠着门,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这是腊月二十九。再过一天就是除夕。别人家都张灯结彩贴对联,他家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向灰蒙蒙的天,像几根骨头。
他掏出手机,翻到大学室友老马的对话框。老马去年结婚,今年在岳父家过年,朋友圈里发了九宫格,红彤彤的窗花,满桌的菜,他搂着媳妇笑成一团。
阿城往下翻,又翻到高中同学建国的朋友圈。建国没考上大学,跟着他爹跑大车,今年跑了趟新疆,发了个视频,茫茫戈壁滩上,他站在车顶上喊:“过年不回家!挣钱要紧!”
底下点赞一片,有人评论:“牛逼!”
阿城把手机扣在床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裂缝从他头顶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劈开的伤口。他小时候就看见这道裂缝,那时候他问母亲:“妈,房顶会不会塌?”
母亲说:“塌不了,你爹说了,再用二十年都没事。”
母亲已经不在了。那道裂缝还在。
二、父亲的真理
阿城的父亲,叫阿贵。
阿贵这辈子,活得理直气壮。
他十七岁进厂,干到五十岁下岗,三十年工龄,换回来一万三千块钱买断费。他把那笔钱攥在手心里,攥了三天,最后买了两头猪崽,在后院垒了个猪圈,开始养猪。
猪价好的那两年,他挣了点钱,逢人就说:“你看,我早说了,念书有什么用?养猪不比你们挣得多?”
后来猪价跌了,猪瘟来了,一窝猪死得只剩一头。他又说:“这就是命!老天爷不让你发财,你发不了!”
阿城那时候上初中,每天放学回来,就看见父亲蹲在猪圈边上抽烟,烟灰掉进猪食槽子里,猪也不嫌弃,拱着鼻子吃得欢。
阿城说:“爹,要不别养了,你找个活干。”
阿贵把烟头往地上一摔:“你懂个屁!老子干什么,还用你教?”
阿城就不说了。
他渐渐学会不说。
不说,就不会挨骂。不说,就能熬过去。不说,就能把那些话从耳朵里漏出去,不在心里留。
可有些话,还是留下来了。
阿城考上大学那年,村里放了两场电影,支书亲自上门送红包,说阿城是村里第一个考上211的,给全村争了光。阿贵那天喝多了,拉着支书的手,说:“我这儿子,随我!聪明!当年我要是有机会念书,我也能考!”
阿城在旁边听着,没吭声。
开学那天,阿贵送他到县城火车站,一路都在说:“到学校好好学,毕业了回来,咱们县城也有好单位,离家近,省得在外头受气。”
阿城说:“我想留在城里。”
阿贵的脸立刻黑了:“城里有什么好?房子那么贵,买个厕所都要几十万,你拿什么买?回来多好,咱家有房子,你娶个媳妇,生个孩子,我给你们带,一家子热热乎乎的,不比你在外头给人当孙子强?”
阿城没再说话。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从车窗往外看,父亲还站在站台上,佝偻着背,手里夹着烟,烟雾被风吹散,露出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
那张脸上,是阿城从小就熟悉的表情——理直气壮,不容置疑。
三、第一次逃离
大学四年,阿城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水。
他听老师讲经济学,才知道父亲说的“钱要攥在手里才稳当”是错的——通货膨胀会让攥在手里的钱变成废纸。他读社会学,才知道父亲说的“村里人都是这么活的,你还能活出花来”是错的——人的活法可以有很多种,不是只有他看见的那一种。他上哲学课,才知道父亲说的“想那么多干什么,吃饱了撑的”也是错的——人不想,就真的只是一辈子吃饱等饿,和猪圈里的猪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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