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民看她一眼,说:“你今天咋了?替陈菊香说话?”
李玉梅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是啊,她咋了?她跟陈菊香这些年,走得又不近,明里暗里还比着劲。陈菊香过得好的时候,她心里也不得劲。现在陈菊香男人死了,她又替人家说话。她这是咋了?
她不知道。
三
陈菊香到底没改嫁。
后来李玉梅听说,是老太太去县城找了她一趟,不知道说了些啥,反正陈菊香就跟那边断了。周浩还在县城上学,陈菊香也没回来,还是在县城待着。据说在超市找了个活,收银,一个月两千多。
老太太逢人就说,大媳妇懂事,知道轻重。
李玉梅听了,没说话。
那年夏天,李玉梅的儿子周涛高考,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周建民高兴得不行,在村里摆了酒席,请了亲戚朋友。陈菊香也回来了,带着周浩。
周浩比去年高了一截,还是不爱说话,见人就低着头。陈菊香瘦了,脸上黄黄的,穿的还是去年的衣服,洗得发白了。她随了礼,二百块,李玉梅看见了,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
酒席上,老太太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周涛挨个敬酒,敬到陈菊香跟前,叫了一声“大妈”。陈菊香站起来,端着酒杯,说:“周涛,好好念书,给你爸妈争气。”说完把酒喝了,眼睛红了。
李玉梅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陈菊香老了。才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了。
那天晚上,客人走了,李玉梅收拾碗筷,陈菊香没走,也帮着收拾。两个人在灶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碗,都没说话。
外头院子里,周建民和周浩坐着,也不知道说啥,就那么坐着。
李玉梅洗完一个碗,递给陈菊香。陈菊香接过来,拿抹布擦干,放到碗柜里。灶房里只有碗碰碗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陈菊香忽然开口了:“玉梅,周涛有出息。”
李玉梅嗯了一声。
“念大学好,念出来就有出息了。”陈菊香说,“不像我家周浩,念不进去,明年初中毕业,还不知道咋整。”
李玉梅说:“孩子还小,不定性。”
陈菊香摇摇头,没说话。
又洗了几个碗,陈菊香又说:“玉梅,你命好。”
李玉梅手里的碗停了一下,扭头看陈菊香。陈菊香低着头擦碗,没看她。
“建民对你好,周涛又出息。”陈菊香说,“你命好。”
李玉梅不知道该说啥。她想说,你也不差,县城有楼,手里有钱。可这话她说不出口。那楼那钱,都是拿人命换的,谁愿意要那样的命?
她最后还是说:“嫂子,你也不容易。”
陈菊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跟那年她给她钱的时候那一眼一样淡。淡得让人心里发凉。
“不容易有啥办法,还得活着。”陈菊香说。
李玉梅没接话。
陈菊香把最后一个碗擦了,放到碗柜里,说:“我走了。周浩明天还得上学。”
李玉梅送她到院门口。陈菊香走到院子中间,忽然回过头,说:“玉梅,那年你给我的三百块钱,我还记着呢。”
李玉梅愣了一下。
陈菊香说:“那时候,别人都给的五十、一百,就你给了三百。”她顿了顿,“我知道你也不是多有钱。你给那三百,我记着呢。”
李玉梅张了张嘴,想说点啥,但啥也说不出来。
陈菊香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叫上周浩,母子俩消失在黑夜里。
李玉梅站在院子里,站了好久。
四
周涛上了大学,家里就冷清下来。李玉梅每天还是那些事,喂鸡,种菜,做饭,洗衣服。周建民在村里的厂子上班,早出晚归。两口子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也说不上几句。
那年冬天,老太太病了。
起先就是咳嗽,没当回事,后来越咳越厉害,去镇医院一查,说是肺炎,让住院。住了半个月,好了,回来没几天又犯了。再去查,就不是肺炎了。
肺癌。晚期。
老太太自己不知道,周建民也没跟她说。但老太太不傻,看着儿子媳妇的脸色,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她不说破,该吃吃,该喝喝,只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一个人坐着发呆。
陈菊香听说老太太病了,从县城回来了一趟。她买了水果,买了牛奶,还买了一件棉袄,说是在商场打折买的,老太太穿着正好。老太太躺在床上,拉着陈菊香的手,眼泪就下来了。
“菊香,妈对不住你。”老太太说。
陈菊香说:“妈,说啥呢。”
“那年那事,妈糊涂。”老太太说,“钱是你该得的,周浩也是你生的,妈不该那样。”
陈菊香没说话,只是给老太太掖了掖被角。
李玉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知道是啥滋味。
老太太病了三个月,最后还是走了。丧事是周建民和陈菊香一起操办的,李玉梅里里外外忙着,也没顾上想别的。丧事办完,陈菊香回了县城,李玉梅和周建民回到自己家,家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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