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州往西北四十里,虹县。
这座小县城蹲在汴水故道的弯折处,城墙是夯土的,年久失修,东面有一段塌了半截,金人用柳条编了篱笆堵上,就算做了修补。城里的守军不到一千五百人,一部分是从泗州溃退下来的残兵,惊魂未定,盔甲都跑丢了一半。但虹县的主将是个例外——他叫完颜撒剌,是个女真老兵,当年在陕西跟西夏人打过硬仗,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刀疤,左眼在那场仗里瞎了,剩一只右眼,看人的时候目光像锥子。
完颜撒剌不想跑。泗州丢了他不意外,但虹县是宿州的南大门,虹县一丢,宿州就暴露在宋军的刀锋之下。他手里只有一千五百人,宋军前锋据说有八千,后续还有更多。一千五对八千,正常人都知道打不了。但完颜撒剌不是正常人——他在陕西跟西夏人打了一辈子仗,被围过、被伏过、被断了粮道,每次都活了下来。他的经验告诉他:守城不靠人多,靠狠。
三月十九,宋军抵达虹县城下。
郭倬这次没有亲自带队——泗州需要他坐镇,后方的粮草转运、俘虏处置、与新占各乡里的联络都需要统一调度。他把前锋指挥权交给了副将田俊迈。田俊迈带着三千人先到,任务是试探虹县虚实,如果金军像泗州一样望风而逃,就直接拿下。如果金军据城死守,那就围住等后续部队到了再攻。
田俊迈骑在马上远远看了一眼虹县,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城墙上旗帜整齐,垛口后面人影幢幢,每面城墙都站满了兵,刀枪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这跟泗州完全是两副光景——泗州的金兵是软的,虹县的金兵是硬的。
“大人,攻不攻?”前锋营指挥使策马过来问。
田俊迈犹豫了一下。他是老兵了,打过绍兴末年的北伐,知道攻城最忌讳的就是拿前锋去硬啃有准备的城防。但他也想打——泗州拿得太容易,全军上下都憋着一股气,觉得金兵就是纸糊的,一捅就破。这股气如果泄了,后面的仗就不好打了。而且虹县是小城,城墙不高,也没有护城河,三千人冲一波未必拿不下。
“攻。”田俊迈下了决心,“先试试他们的成色。”
战斗在午时打响。宋军的第一次进攻是试探性的——五百步兵扛着云梯往南墙冲,两翼各有两百弓弩手掩护。阵型铺得很开,喊杀声震天响,气势很足。
完颜撒剌在南门城楼上蹲着,独眼盯着城下的宋军,像一条盘在石头上的老蛇。他等到宋军冲到城墙根下,云梯已经架起来的时候,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打。”
虹县城墙上忽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头。金兵不是之前在泗州望风而逃的那批老弱——这些人是从城墙上预留的隐蔽位置同时起身的,队列整齐,动作统一。第一排金兵手里全是浇了火油的干草捆,点燃了往下扔。干草捆落在云梯上、落在城墙根下、落在宋军士兵的盔甲上,火焰呼地一下蹿起来,把整个南墙根变成了一条火沟。第二排金兵紧跟着砸下了擂石和滚木,石头砸在云梯上,云梯咔嚓断成两截,上面的人惨叫着摔下去。第三排是弓弩手,专瞄着城下被火烧乱了阵脚的宋军射。
不到一刻钟,宋军的第一次进攻就被打了回来。南墙根下留下了几十具烧焦的尸体,还有十几架断裂的云梯歪歪斜斜地靠在城墙上冒着青烟。受伤的士兵被同袍拖着往回跑,惨叫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田俊迈的脸色变了。他想起了出征前辛弃疾在镇江校场上对郭倬说的那句话——“不要小看金人。金人在北边被草原人打怕了,那是草原人太强,不是金人太弱。”
完颜撒剌站在城楼上,独眼冷冷地看着退去的宋军。他没有笑,没有喊,没有举刀高呼。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对传令兵说了一句话:“告诉宿州,虹县还守着。但守不了太久。让他们准备。”
当天夜里,田俊迈没有睡觉。他把舆图铺在地上,火把插在泥地里,蹲着看了半宿。白天的试探让他明白了一件事:虹县的金兵和泗州的金兵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泗州的金兵是水,一推就流。虹县的金兵是石头,硬碰硬会头破血流。他不能拿三千前锋去啃这块石头——啃下来也要崩掉半嘴牙,得不偿失。
“围。”田俊迈下了命令,“围而不攻。等后续火炮到了再打。”
围城持续了整整四天。这四天里,宋军后续部队陆续赶到,兵力从三千增加到了六千。更重要的是,郭倬从泗州调来了三具重型投石机——不是那种轻便的行军弩,是拆开了用十几辆大车拉着走的真家伙。最大的一具能把八十斤的石弹扔出四百步远。泗州的金军粮仓里还缴获了一批火油罐,本来是金人准备用来守城的,现在被郭倬派人连夜送了过来。
完颜撒剌在城楼上看到了宋军的投石机在远处被组装起来。他不认识这种新式武器——大宋这些年改进过的重型投石机。但他认得那个轮廓。二十年前在陕西,西夏人的回回炮曾经把他的部队砸得抬不起头来。他独眼里的光暗了一下,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士兵。那些兵也在看远处的投石机,眼神直勾勾的,喉结上下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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