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猛地停步,转向那个方向。
那栋楼是人文学院的古籍阅览室。三层,灰砖墙,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那股涟漪就是从三楼最东侧的那扇窗户里涌出来的。
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古籍阅览室三层,这个时间几乎没人。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佝偻着背,伏在一张巨大的书案上,面前摊开着一卷残破的古籍。老先生的右手在发抖,左手按着书卷的边角,浑浊的双眼紧紧盯着上面的文字,嘴唇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念诵。
李青站在阅览室门口,那股几乎化成了实质的哀鸣。他从老先生身上读到的情绪浩大而复杂——不全是悲伤,更多是一种遍寻多年终于找到的震颤,像在沙漠里走了半辈子终于看见水源的人。
同学,老先生似乎感应到有人来了,抬头看向门口,声音沙哑,关门,冷。
李青顺手带上门,鬼使神差地走到那张书案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卷古籍——泛黄残破,虫蛀多处,但字迹依稀可辨。不是简体不是繁体,是一种极为古老的篆体变种,笔画扭曲,似字似符。
李青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符号他认识。在摘星峰的藏经阁里,有一块被沈沧海亲手封印的石碑,碑上刻着同一种文字——源初铭文,虚妄界与真界交汇时自然产生的底层符号,每一笔都对应一个基础的表达。
在这个世界,在这卷残破的古籍上,出现了源初铭文。
老先生,李青的声音有一点发紧,您在看什么?
老先生抬头看他,满头银发乱糟糟的,眼镜滑到鼻尖上,浑浊的目光里透着一股学者独有的执拗:《河洛异闻录》残卷……托人在山西老家的墓里挖出来的,竹简早就烂了,拓片拼了三年才拼出这么一卷。
我能看看吗?
老先生打量了他一下,大概是见李青穿着清华校服,点了点头:年轻人有好奇心是好事,坐。
李青在对面坐下,双手撑在膝上,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铭文。他的神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嗡鸣共振——那些符号和他的本源产生了某种呼应,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
您读得懂吗?他问。
老先生苦笑:读不懂。这玩意儿我看了一辈子了,一个字都认不出。请了古文字学、甲骨文、金文、甚至藏文梵文的专家来看,全摇头。但这些符号的排列方式有规律,有语法结构,我能感觉到它记录的是某种……重要的东西。
李青沉默了很长时间。那些符号在他脑海里自动翻译:第一条铭文写的是界门之枢,两仪交替,第二条是蜃气东来,真魂西归,第三条——
他看到了字。
那是一个变体的字,但源初铭文的规则赋予它沉重、沉降、镇压的含义。和沈渡的姓氏、沈沧海的姓氏,同一个。
李青的指尖微微发抖。
老先生,他开口,声音尽量平稳,如果我说……我能认出一部分,您信吗?
老先生瞪大眼睛看着他,浑浊的目光里倏然迸出一簇光:你说什么?
我能认出一部分。李青重复。
认、认出来?老先生的手又开始抖了,但这次是激动,你认得这是什么文字?你怎么认得的?你学了什么?
李青吸气,缓缓道:这是……源初铭文。一种非常古老、非常底层的符号系统。不用于日常书写,只用来记录规则的规则。这段残卷讲的是……
他顿住了。那几个铭文的完整含义拼起来是一段完整的叙事,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蜃界之门曾被封印,封门之人以魂为引,以身为柱,门外之地留一后手,以待真魂归来重启。
李青的喉咙发干。
那个封门之人是沈沧海。他在两界封印中留了,而那个后手,可能就在这个世界里,等着李青这个域外真魂去找。
它讲的是什么?老先生急迫地追问。
李青把翻译挑挑拣拣地说了一部分——隐去了修真界、虚妄界、沈沧海这些超越常理的名词,只说一种古老的世界观记录,关于某种封印和传承。但即便是删减版,也够老先生听傻了。他盯着李青看了半晌,忽然颤巍巍地站起来,抓住李青的胳膊。
你叫什么名字?
李青。
李青……李青……老先生念叨了两遍,忽然露出一个近乎孩子气的笑容,我姓贺,贺修远,人文学院退休了。这卷东西我研究了四十三年,你是第一个说我能认出来的人。你跟我来,我还有东西给你看。
李青跟着贺老先生走出阅览室,穿过走廊,下到二楼一间堆满古籍的小办公室。贺老先生从一个带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巴掌大的玉牌。玉牌通体墨绿,表面光滑无纹,但李青一看见它就浑身一震——那玉牌的材质和沈沧海的镇蜃印一模一样。
这玩意儿和那卷残卷一起出的土。贺老先生把玉牌小心翼翼递给李青,我找地质所测过,成分不是任何已知的玉种,硬度极高,切不动、磨不花、烧不坏。四十多年了,没人知道它干嘛用的。
李青接过玉牌,掌心一接触玉面,浑身像过了电一样。一股极微弱的、但极其熟悉的灵力波动从玉牌深处传来——不是真正的灵力,而是某种更底层的本源共鸣。那是沈沧海的封印之力,在这个世界沉淀千年后的微弱余响。
他攥着玉牌,指节发白。沈沧海。那位悲壮的师祖,那位用命殉道的老人,那位在四十年前蜃楼禁地独自面对本源之力的宗师。他在两界之间留下了最后一条线,而线的那一头,连着李青。
贺老师,李青抬起头,目光灼亮,这块玉牌……能先放我这儿研究一段时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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