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样半跪着，脊背挺直，头颅微垂，仿佛从亘古便守在此地。
在我脚步踏入房间的刹那。
怒猴动了。
没有急促，没有慌乱，没有暴戾。
他只是极慢、极轻、极稳地抬起了头。
乱发缓缓向两侧滑落，露出了那双藏在深处的眼睛。
没有赤红，没有疯狂，没有空洞。
那是一双深黑如寒潭、冷寂如古玉的眸子，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精准、直接、毫无偏差地落在我的身上。
那一刻，他依旧半跪，依旧被陨铁锁链死死束缚，可周身那死寂的气息，却在瞬间活了过来。
不是凶戾，不是嗜杀。
而是一种沉寂多年、终于见到主心骨的沉静与恭敬。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认主与忠诚。
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平静，像是在确认我的身份，又像是在等待我下达的第一个命令。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加重半分。
只是静静地半跪在那里，用一双冷静到极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整个房间，只剩下我们两人沉默的对视。
风不动，声不响，血不流。
唯有他眼中那一丝只对我才存在的清明，在这人间炼狱里，静静亮着。
院长站在门口不敢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看见了……他对所有人，都是恶鬼。唯独看见你……他才像个人。”
我一步步走到怒猴面前，在这满地血骨、阴森压抑的房间里，语气却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轻缓。
“怒猴，这么多年没来看你，有没有生我的气呀？”
我微微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口袋，声音里多了一丝暖意与底气：“我现在，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了。姜家，我稳稳握在手里，龙虎仙堂也彻底翻新重建，气派得很。我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庭，娶了妻，还有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
说着，我缓缓掏出手机，指尖轻点屏幕，调出姜妍与姜砚清笑得灿烂的照片，然后蹲下身，将屏幕轻轻凑到怒猴的面前，让他能看得清清楚楚。
“你看。”
灯光昏淡，映在两张稚嫩干净的笑脸上，与这炼狱般的房间格格不入，却又偏偏带来了唯一一丝光亮。
怒猴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态，那双沉寂如寒潭的眼睛，第一次微微动了。
他目光缓缓落下，落在手机屏幕上，落在姜妍与姜砚清的脸庞上。
原本冷硬如石像的面部线条，在这一刻极轻极轻地柔和了几分。那双常年只有死寂与冰冷的眸子，竟掠过一丝极淡、极浅、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像是冰封多年的深渊，终于照进了一缕微光。
他看得很认真，很专注，没有丝毫狂躁，没有半分戾气，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望着照片里的两个孩子，仿佛在看这世间最干净、最珍贵的东西。
许久未曾说话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吞咽声。
那是他被关在这里这么多年，第一次对一样东西，产生了除了杀戮之外的情绪。
紧接着，他干裂泛白的嘴唇，缓缓张开。
因为太久没有开口发声，声带早已干涩僵硬，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布满铁锈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缓慢，带着浓重的滞涩，却异常清晰。
“好……”
一个字落下，他顿了顿，目光依旧停留在孩子的笑脸上，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
“好看。”
又是一顿，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我，眼底一片平静认真，一字一顿，用尽全力，吐出三个字：“像…你。”
声音依旧沙哑难听，断断续续，可每一个字都无比真诚。
没有波澜，没有激动，没有失态。
只有一头沉寂多年的凶兽，在见到自己唯一信任的人时，最纯粹、最温柔的回应。
院长站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这个一脚踹死四个护卫、六个陆地神仙都按不住的疯子，会有如此平静、如此温和的一刻。
而我看着眼前半跪在地、被陨铁锁链缠身的怒猴，心口微微一热。
他没有疯。他只是在等我。等我带他出去，等我再一次，让他为我而战。
我蹲在怒猴面前，看着他被八根陨铁锁链死死锁住的身躯，看着他满身伤疤、半跪不动的模样，方才所有的强硬与狠戾，在这一刻尽数卸去，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酸楚。
我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久未流露的脆弱，一字一句，缓缓说给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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