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乾、妖童与兔子在皇都内寻了一处客栈，住了下来。夜色中的皇都并未真正沉睡。秦乾推开木窗，能望见远处宫城轮廓在稀疏灯火中蜿蜒，那是龙蟠伏于大地的阴影。妖童蜷在床角，薄被裹着单薄身子，呼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白日里，秦乾在药铺前徘徊了三回，最终只带回一包甘草——那味能暂时吊命的草药，气味苦涩，却压不住从妖童骨髓里渗出的阴寒。
兔子在桌上安静地啃着一小截萝卜，偶尔抬起红玉般的眼睛，看看秦乾，又看看妖童。它耳朵微微转动时，能听见客栈外街巷深处，更夫敲着梆子，一声声，缓慢而笃定，像在为谁倒数时辰。
“明日……”秦乾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突兀。他顿了顿，重新说，“明日子时，宫墙东侧槐树下。”这话是说给兔子听的。兔子停了咀嚼，萝卜屑沾在胡须上。它极缓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几乎看不出来。
妖童忽然动了动，在昏暗中睁开眼睛。他瞳仁深处有极淡的紫色淤积，像晨雾里凋败的鸢尾。“不必为我冒险。”声音很轻，却像碎瓷片划过石板。
秦乾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巨大的、沉睡的阴影。“不是为了你。”他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斑驳的漆痕，“是为了还债。”
宸紫薇的毒虽然已解，但妖童依然身中剧毒。妖童闭了眼，没再说话。他太熟悉秦乾这种语气——用坚硬包裹柔软，用冷淡掩饰关切。他们之间总是这样，隔着千山万水的过往，却又要并肩走过眼前这条窄路。
兔子跳下桌子，轻盈落地。它走到妖童床前，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他露在被外的手背。这个动作细微得几乎不可察觉，却让妖童紧绷的肩线松弛了一瞬。
客栈楼下传来模糊的谈笑声，是夜归的商贩在讨价还价。这寻常市井之声，反而衬得这间客房更加寂静，像暴风雨前压低的云层。
秦乾终于关上窗，将那庞大宫城的阴影暂时隔绝在外。他吹熄烛火，室内陷入更深的黑暗。三个人——或者说，两个人与一只兔子——在这片黑暗里，各自怀揣着明日，等待着同一个注定危险的黑夜来临。
而皇都的夜，依旧在缓缓流逝，对即将闯入它最深处秘密的不速之客，一无所知。
秦乾与兔子经过一番准备，去了皇都中心的帝宫，准备前去盗药，治好妖童的毒伤。
帝宫巍峨的轮廓，在血月微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秦乾贴在琉璃瓦上，掌心渗出薄汗。夜风穿过千重殿宇的飞檐，发出呜咽般的哨音。他侧耳听了三息——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刚过第三重门。
“东角楼，丑时三刻换岗。” 身侧传来细微气音。兔子化成的白衣少年伏在斗拱阴影里，耳尖在月光下泛起淡红绒毛。他摊开掌心，一缕磷火照亮巴掌大的丝帛地图：“丹阁在太液池下，入口是池心石舫。”
秦乾点头，齿间咬住束袖的皮绳。怀里那截妖童的断角硌着胸口——那孩子昏迷前攥着他的衣角，鳞片缝隙里渗出的毒血是靛蓝色的。
他们像两滴墨滑入宫墙的褶皱。踏过九曲回廊时，廊下忽然传来环佩轻响。秦乾猛地把兔子拽进蟠龙柱后，指尖按上剑柄。一列提灯宫娥迤逦而过，最后那个忽然顿了顿。
“姐姐可听见水声？” 少女声音清凌凌的。
“太液池的锦鲤闹夜吧。” 年长的宫娥轻笑，“快些走，误了给长明灯添油，掌事要罚跪的。”
灯笼光晕渐远。兔子呼出的白气在秦乾颈侧凝成霜花，他这才发觉自己捂住了对方的嘴。
穿过水廊时，池面忽然泛起涟漪。不是鱼——秦乾看见水下青白色的人形轮廓缓缓转过脸来，眼眶的位置镶着两枚避水珠。石舫就在十丈外，舱门铜锁上结着蛛网般的冰纹。
“守池尸。”兔子用气音说，从袖中抖出三枚铜钱。铜钱落水时毫无声响，却像滚油泼进雪地。那些人形倏地散成青烟。秦乾趁机掠上石舫，剑尖挑断冰锁的刹那，听见兔子在身后闷哼一声。
回头看见兔子身上钉着半截冰锥，伤口渗出的血珠落地即凝成红珊瑚似的晶粒。“快走。”兔子咬牙拔出冰锥，“阵法反噬只有三十息。”
舫内没有地板，只有向下的漩涡阶梯，壁上嵌的鲛珠照出阶梯尽头——那是座倒悬的琉璃宫殿，无数丹炉悬浮在虚空之中，炉火映得池水如熔金。
秦乾怀里的断角突然发烫。最深处那尊墨玉丹炉正在颤动，炉盖缝隙溢出的雾气里，浮动着诡异的纹路。
他伸手时，听见头顶传来玉石俱碎的裂响。整座太液池的水开始倒灌，漩涡阶梯寸寸崩塌。
兔子把一张风符拍在他背上：“药炉认血脉，只有你能拿！”
“一起走！”
“总得有人拖住守宫的老怪物。” 兔子咧嘴笑时，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就这样，一只爪尖染血的雪兔，迎着坠落的水穹跃起，像投向烈焰的最后一捧雪。
秦乾攥住墨玉炉的刹那，听见上方传来太古祭祀般的吟唱，混着兔类兽瞳碎裂前的嘶鸣。
丹炉在掌心化为拇指大的玉瓶。秦乾赶紧收入怀中，以好出得帝宫，救得妖童。
接着，水彻底压下来的前一刻，他看见那只染血的兔子，从纷扬的冰晶中坠落，轻轻、轻轻地，覆在了虚空之中。
秦乾弓身探向远处，指尖将将触到那团颤抖的茸白，一股极寒劲风便自百丈外破空而至。那力量撕裂枯林晨雾，沿途霜结草叶、摧折古枝，未及临身，已迫得他肺腑如浸玄冰。不及回身，秦乾反手一掌推出，掌心赤焰真罡轰然暴起，化作三尺火墙横挡身前——焰尾却诡异地向后卷曲，如被无形巨口吸噬。
他足下青岩绽出蛛网裂痕，靴底竟陷石半寸。余光瞥见那道袭来的灰影在雾中扭曲变形，所过之处，连倾落的朝阳碎金都被吞噬成暗哑的铅灰色。
而那只白兔也落下虚空，琉璃般的红眼里映出漫天流火与诡雾绞杀的异象。秦乾喉间溢起铁锈味，齿缝却咬出冷笑：“等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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