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的茉莉茶早已凉透,茶香却突然变得清晰,恍若又回到通信连的夜晚,她和战友分食一块压缩饼干的时光。
老顾抬手看表,金属表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那就尽快安排,北京那边的专家会诊、病房,我都会盯着。”他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军装外套下摆扫过茶几,惊醒了蜷缩在角落的绿萝。
“一野!”江南征的喊声让他停在玄关。
防盗门的反光里,她站在光影交界处,白衬衫的褶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四十年光阴在两人之间流淌,当年并肩作战的少年们早已鬓染霜雪,可有些东西始终没变。
“谢谢你。”三个字很轻,却像子弹穿透靶心,直直撞进老顾心里。
他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指节却因用力而发白。
推开门的瞬间,盛夏的热浪裹着蝉鸣扑面而来,老顾深吸一口气,望着远处列队行进的士兵。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恍惚间又看见年轻的江南征在冲锋号里回头,笑着喊:“顾一野,跟上!”
从高叔家离开时,日头已斜斜挂在天际,将老顾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进车里,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便让司机径直开往军区。
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倒退,可他的思绪还停留在方才客厅里凝重的氛围中,江阿姨强装镇定的笑容、高叔红着眼眶的模样,都像钉子般扎在心头。
军区机关大楼依旧庄严肃穆,老顾一踏入办公室,便被堆积如山的文件、接连不断的汇报和紧急召开的会议淹没。作战地图前,他神情冷峻地部署着军演相关事宜;电话旁,他声音沉稳地协调各方事务;文件堆里,他目光如炬地审阅着每一份材料。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等他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窗外早已漆黑一片,唯有军区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此时的家中,厨房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我妈系着深蓝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专注地包着小馄饨。案板上,整齐排列着一个个小巧的馄饨,像列队的士兵。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眼神里满是担忧与心疼。
她知道老顾平日里胃口不好,大鱼大肉难以下咽,便特意去市场挑选了新鲜的荠菜,细细剁碎,拌上清香的豆腐和香菇,做成素馅儿。这会儿,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泡,就等着老顾回来,将这些饱含心意的馄饨下锅,煮出一碗热腾腾的温暖。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玄关的感应灯在老顾脚下晕开暖黄的光圈,他抬手揉了揉发僵的脖颈,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响比往常迟缓。刚解开风纪扣,就见我妈系着碎花围裙从厨房小跑出来,鬓角还沾着零星的面粉,像缀了几颗细碎的星子。
“回来了?”她的声音裹着温柔的笑意,伸手去接老顾脱下的大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袖口的褶皱,“今天又忙坏了吧?”
老顾任由她动作,紧绷的肩膀在熟悉的檀香气息里悄然放松,喉结动了动:“还行,把几个文件过了一遍。”他低头换拖鞋时,露出眼底藏不住的疲惫。
我妈踮脚取下衣架上的羊绒披肩,轻轻搭在他肩头:“累不累?晚上吃东西了没有?我给你包了素馅儿小馄饨。”
水蒸气裹着紫菜的鲜香味从厨房漫出来,老顾望着她泛红的脸颊,大概是被灶台的热气熏的,突然想起年轻时她在家里给自己熬中药,鬓角也是这样沾着细密的汗珠。
“就知道你惦记着我。”他嘴角扬起极淡的弧度,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虎口处的薄茧。那是常年握锅铲留下的痕迹,和江南征握枪的手不同,却让他心里泛起熟悉的安定。
两人相携往餐厅走时,老顾刻意放慢脚步,听着她絮叨今天菜市场的荠菜多新鲜,恍惚间,连窗外的蝉鸣都变得柔和。
餐桌中央的吊灯将光斑投在骨瓷碗上,杨姐端来的馄饨在汤里浮浮沉沉,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蛋皮随着热气轻晃。
我妈接过汤勺,舀起馄饨轻轻搅动,白雾在她眼前氤氲,“吹吹再吃,别烫着。”她另一只手拿起印着小熊图案的纸巾,那是给孩子们准备的,此刻却仔细擦拭老顾手背沾到的汤汁。
老顾就着她的手咬下半个馄饨,荠菜的清香混着面皮的软糯在舌尖散开。喉结滚动时,他忽然想起白天江阿姨强撑的笑容,想起高叔攥着报告颤抖的手,胸腔里泛起酸涩。面前的人却还在碎碎念,说下次要试试香菇馅儿,全然不知他此刻翻涌的情绪。
“好吃吗?”我妈歪头看他,眼里盛着期待。
老顾咽下口中的馄饨,伸手覆住她搁在桌沿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好吃,和当年你在老房子里煮的面条一个味儿。”这话让她愣了愣,随即笑出声,眼角的细纹里盛满星光。
蝉鸣不知何时歇了,餐桌上的白炽灯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晃晃悠悠,晃过了四十年光阴。
餐桌上的骨瓷碗见底,汤勺碰撞的清脆声响渐渐消散。老顾任由我妈细心擦去他嘴角的汤汁,看着她起身收拾碗筷时围裙上跳跃的小雏菊图案,突然意识到,岁月早已将那个坚强的阿秀,温柔地打磨成了此刻满心牵挂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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