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老顾的生日,只剩下最后一周了。
空气里仿佛都开始弥漫起一种隐秘的、只属于家人的期待感。生日惊喜的筹划已经进入最后确认阶段,摄影工作室那边一切就绪,只等我们敲定最终时间。而另一件对我来说同等重要的事,也在今天有了着落。
一个国际快递的包裹,历经辗转,终于送到了我手上。拆开层层保护,里面是两本厚重挺括、散发着油墨与旧纸张特殊气味的英文精装书。
书封设计简洁而经典,正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帷幕》和阿瑟·克拉克的《与罗摩相会》的早期英文原版。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却保存得极为完好,透着岁月的庄重感。
我小心翼翼地拂过烫金的标题,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总算赶上了。
这两本书,是我托了胡杨阿姨,动用了她在海外学术界的关系,费了好大劲才从一位收藏家手里寻来的。
老顾喜欢读书,尤其是推理和科幻小说,这癖好似乎是他严肃的军旅生涯里一个略显“反差”的柔软角落。阿加莎的逻辑迷宫,阿西莫夫的宏大构想,都是他案头枕边常驻的客人。
他读得极快,理解也深,中文译本早被他翻烂了。于是,这几年来,为他搜罗一些难找的、有收藏价值的英文原着,就成了我这个当儿子的,最能拿得出手、也最对得上他心思的“硬核”礼物。
老顾的英文极好,好到让我这个正经大学毕业的人都自叹弗如。
这本事,听胡杨阿姨说,是家学渊源。我那位未曾谋面的奶奶,是当年清华大学的教授,学贯中西。
在那个绝大多数人连ABC都认不全的年代,她就已经对幼年的老顾进行着系统而超前的双语教学。那不是死记硬背的苦功,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语言浸润。
所以老顾的英文,没有刻意“学”的痕迹,听、说、读、写,都带着一种近乎母语般的流畅与精准。他曾轻描淡写地提过,小时候家里的英文原版书,比小人书还多。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年,他没有在青春勃发的年纪,毅然放弃那条看得见光明坦途的高考,然后进入顶尖学府,继承家里的学术衣钵。而不是选择了穿上军装,走向截然不同的、充满未知与牺牲的道路,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以他的聪慧和那股子钻研劲儿,或许会在某个安静的实验室里,成为推动某项尖端科技的学者,在学术期刊上发表着重量级的论文,享受着另一种形式的荣耀与宁静。
这个念头偶尔闪过,总会让我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慨叹。
那是一条同样值得尊敬、或许更适合他天资的道路。但历史没有如果,时代的风云与个人的选择,将他推向了军队,推向了战场与指挥部,塑造了如今这位肩扛将星、统御一方的战区司令。
然而,那条未曾走过的路上所赋予他的东西,并未消失。
那份严谨的逻辑思维,那份对未知领域的好奇与探索欲,那份浸染在骨子里的、开阔的国际视野与人文素养,早已潜移默化地融入了他的军事指挥艺术、战略决策乃至带兵育人之中。他看问题,总比别人多一个维度;做决策,既有军人的果决悍勇,又有学者般的缜密周详。
在我们战区,老顾不仅仅是最高指挥官。他更像是一种精神象征,一种稳定人心的强大存在。无论面对多么复杂的局势、多么艰巨的任务,只要他在,只要他那沉稳的声音还在频道里响起,只要他那挺直的身影还站在指挥图前,大家心里就有底。
他就是我们的定海神针。 这定海神针的力量,既来源于他数十年的戎马生涯与赫赫战功,恐怕也离不开那源自另一条人生路径积淀下的、深邃的智慧与广博的格局。
我将两本旧书重新用柔软的薄纸包好,放进早已准备好的、印着暗纹的礼品盒中。手指抚过盒盖,仿佛能透过它,触碰到父亲那浩瀚如海的精神世界的一隅。
这份礼物,或许比不上军功章闪耀,比不上无人机新奇,但它承载着我对他全部的理解与敬爱。我敬爱那个在沙场上运筹帷幄、令行禁止的顾司令,也同样珍视并想呵护那个在书房台灯下,沉浸于异国文字构建的谜案与星空中的、内心始终住着一个好奇少年的顾一野。
一周后,当生日蜡烛吹熄,这份带着旧书气息的礼物,连同那份精心策划的拍照惊喜,将会一起送到他面前。
我想,他大概还是会习惯性地绷着脸,说一句“有惊喜?”或者“你怎么也搞这些形式主义”,但当他独自一人时,一定会戴上老花镜,就着温暖的灯光,翻开那泛黄的书页,嘴角露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沉浸于纯粹智识愉悦中的微笑。
而那,就是对我这个儿子,最好的嘉奖了。
夜已深,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从隔壁房间传来,屋子里一片宁静。我和玥玥靠在床头,借着床头灯温暖的光晕,压低了声音,进行着最后阶段的“秘密行动”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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