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苍白消瘦、安静沉睡的男人,和我记忆中那个如山岳般沉稳、让我又敬又畏、又忍不住想反抗的身影,产生了剧烈的割裂感。
那个我以为永远不知疲倦、永远会在那里的人,原来也会倒下,也会流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的疲态。
十七岁故作坚硬的心脏,在那一刹那,被一种混合着恐惧、心疼和巨大迷茫的情绪,冲刷得一片酸涩。
窗外的天光透过半掩的帘子,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病房里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像在默默丈量着这段突然慢下来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时光。
我们轻手轻脚地进了病房。一位年轻的警卫员正守在床边,见状立刻起身,低声对我妈说:“嫂子,您来了。”
我妈赶忙点头,声音压得很低:“辛苦你了,同志。这儿交给我吧,你快回去休息。”
警卫员又看了一眼床上仍在沉睡的老顾,这才敬了个礼,悄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轻响。我妈把带来的旅行袋放在墙边,走到床边,目光落在老顾苍白的脸上,那份强撑的镇定终于裂开缝隙,眼圈又红了。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极轻地碰了碰他放在被子外、缠着纱布的手背,触感微凉。
就在这时,老顾的睫毛动了动,眉头似乎无意识蹙得更紧了些,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带着刚醒来的迷茫,视线掠过天花板,然后,微微转动,落在了床边的我妈和我身上。
他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们会出现在这里。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阿秀?……小飞?”
“哎,是我。”我妈连忙应着,俯下身,声音又轻又急,“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医生都跟我们说了,你怎么……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责备的话,说出来却满是心疼的颤音。
老顾闭了闭眼,又睁开,眼神清醒了不少,试图动一下,左臂传来的钝痛让他眉头拧紧。“没事,”他吐出两个字,习惯性地想掩饰,目光转向我,带着询问,“你们怎么来了?部队……通知的?”
“嗯。”我站在我妈侧后方,应了一声,喉咙有些发紧。
看着他虚弱地躺在那里,费力说话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叛逆而竖起的高墙,摇摇欲坠。我下意识地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试了试水温,递过去。
我妈接过来,小心地插上吸管,送到他嘴边:“少说两句,先喝点水。”
老顾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水似乎缓解了喉咙的不适,他重新看向我,眼神深处有极细微的波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或是从我沉默的动作里读出了什么。他最终没问别的,只是对我妈说:“别担心,小伤。躺几天就好。”
“小伤?”我妈的眼泪到底没忍住,掉了下来,“医生都说了!胃也不好,肺也没好,还贫血……顾一野,你当你自己是铁打的?演习再重要,能有命重要?”她鲜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话语里浸满了后怕与积压的焦虑。
老顾沉默了。他看着妻子流泪的脸,那目光里有歉疚,也有一种无言以对的沉重。
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了握我妈的手腕,动作有些笨拙,却是他能给出的、最直接的安抚。
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回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病房里光线柔和,将他脸上那些因疲惫和病痛而深刻的纹路照得清晰。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听政委说,你老师找你谈过话了?目标……定下了?”
我浑身一震,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在这样的情境下,突然问起这个。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以为他根本无暇顾及。那股别扭的劲儿又想冒头,可看着他苍白却依旧沉静的眼眸,所有赌气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没追问我定的哪里,也没说任何建议或评判,只是看着我,半晌,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唇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毫米,又或许只是我的错觉。但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属于父亲的了然,甚至……一丝极淡的欣慰。
“定了就好。”他最后说,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这简短的对话已经耗去了不少力气,“路得自己走。但别忘了吃饭。”
最后那句话,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他自己,或者说给一旁默默垂泪的我妈听。
窗外的暮色渐渐弥漫进来,给病房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灰。仪器滴答,时间在这里缓慢流淌。
我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依旧握着他的手。我靠在墙边,看着床上那个仿佛一瞬间卸下所有刚硬盔甲的男人,心里翻腾着复杂的情绪。
恐惧褪去后,涌上来的是沉甸甸的酸楚,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这座我一直试图反抗或逃离的山,他也会累,也会疼。而他沉默的关切,从未因我的叛逆而离开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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