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营养不良,我妈坚持他的餐食要我妈亲自准备,于是她拿着包准备回去给老顾准备晚饭,照顾老顾的重任就落在了我的身上。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他。我妈临走前那句“你照顾你爸”,像一句轻轻的咒语,悬在空气里,却让我手足无措。
照顾?怎么照顾?
从小到大,似乎总是他在安排一切,沉默地解决麻烦,连我青春期的叛逆,他都像对待一场需要耐心周旋的战术演练,鲜少正面冲突,只用一种恒定的存在让我无处着力。此刻角色骤然调转,我看着床上闭目休息的老顾,竟感到一种陌生的窘迫。
我挪到靠墙的沙发上坐下,沙发老旧,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眼角瞥见墙角矮柜上放着几本《解放军画报》和《军事学术》,大约是之前来探视的战友留下的。
我随手拿过一本,胡乱翻着,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目光落在那些整齐的方阵和冰冷的武器图片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全部的感官似乎都调向了病床的方向。
他闭着眼睛,呼吸声比刚才沉了一些,但依旧算不上安稳。脸色在午后的光线里,白得有些透明,能看清眼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放肆”地、长时间地打量他,没有那双沉静眼睛的回视,让我得以看清他眉宇间深刻的纹路,以及下巴上没来得及刮净的青色胡茬。一种混合着陌生与酸楚的情绪,细细密密地涌上来。
他显然也并未睡着,或者浅眠易醒。在我第三次无意识地翻动同一页杂志时,他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地投过来,准确捕捉到了我的僵硬与不自在。
“不用管我,”他开口,声音比午前好些,但仍带着病中的沙哑与乏力,“我没事儿。你看你的书。”
他总是这样,敏锐地察觉,然后率先解除对方的“负担”。
我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没说话。
原本就不擅长与他交谈,此刻更觉词穷。难道要问“疼不疼”?或者像我妈那样絮叨“让你别那么拼”?这些话,我说不出口,也觉得苍白。
于是,我重新低下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杂志上。病房里陷入一种更深的、有些滞重的安静。
阳光一点点西斜,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温暖却寂寞的光斑,时间慢得仿佛凝滞。
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大约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突然从病床那边传来,打破了寂静。起初只是几声轻咳,他试图侧过身,用手臂压住胸口,但咳嗽非但没有止住,反而骤然剧烈起来。
那咳嗽声仿佛是从胸腔深处被蛮力撕扯出来的,带着痰音,一声接一声,连贯而痛苦。
他不得不半坐起来,身体因剧烈的咳喘而蜷缩、颤抖,苍白的脸迅速涨红,额角甚至迸出了细微的青筋。他一只手死死按着肋部受伤的地方,显然牵扯到了痛处,眉头紧锁,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我手里的杂志“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几个大步跨到床边,完全忘了之前的尴尬与无措。
“水……喝水吗?”我的声音有点发紧,慌慌张张地去抓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手指却不听使唤,差点把杯子碰倒。
他咳得说不出话,只是勉强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咳嗽的间隙,他费力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听起来揪心。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了。
我想帮他拍拍背,又怕碰疼他的伤处;想去找医生护士,又觉得这点事似乎不该大惊小怪。最后,我只能笨拙地抽了几张纸巾,递到他手边。
他接过,掩住口,又闷咳了几声,慢慢才缓过来一些,只是呼吸依旧粗重急促,靠在摇起的床头,闭着眼,脸上是耗尽力气的疲惫与潮红褪去后更甚的苍白。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保温杯,杯壁传来的温热此刻显得有些烫手。看着他虚弱喘息的模样,先前所有别扭的、疏离的情绪,都被一种更原始、更尖锐的担忧和无力感取代。
原来,“倒下”的真实模样,远比想象中更具冲击力。
“医生……说肺炎没好好。”我干巴巴地开口,像是在对自己解释这骇人咳嗽的原因,“你得好好治,别……别硬扛。”
老顾缓缓睁开眼,眼神因剧烈的咳嗽还蒙着一层水汽,显得有些涣散。他看了看我手里紧紧攥着的杯子,又看了看我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慌乱,沉默了片刻,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被咳嗽磨砺得更加嘶哑,“知道了。”
他没再说“没事”,也没让我“不用管”。只是重新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那是一种默许,默许了我的靠近,我的担忧,以及这笨拙的、试图照顾他的开端。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某种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轻轻把保温杯放回原位,没有再退回沙发,而是拖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了下来。阳光继续西移,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浅浅地投在洁白的地面上,靠得很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