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后,那种紧绷感并未完全消散。我坐在椅子上,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病床。老顾重新闭上了眼睛,但眉头并未舒展,呼吸声也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压抑着的滞重。
我装作起身去倒水,视线快速扫过他。他侧躺着,一动不动。
第二次,我假装整理床头柜上其实并不凌乱的东西,余光里,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是放在被子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第三次,我起身调整窗帘的角度,让西晒的阳光不再直射他的脸。
第四次,我借口去洗手间,在门口停顿两秒,回头看他。
直到第五次,我再也坐不住,索性站起来,走到窗边,装作看外面的风景。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在他身上。
这一次,我看清了。
他脸上血色褪尽,是一种近乎石膏的灰白,额角和鼻梁上,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晶亮的冷汗,在斜阳下闪着微光。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颚线绷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带着试探,“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闻声,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神有些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我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却又似乎极其费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却显得异常艰难。
“帮我去……”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气息短促,“叫一下医生。”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好!你等着!” 我几乎是转身冲出了病房,走廊的光线刺得我眼睛一花。
我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变调:“医生!麻烦找一下医生!我爸……他不舒服!”
护士看我神色,立刻反应过来,快步走向护士站。很快,主治医生和另一个护士匆匆赶了过来。我跟着他们重新冲进病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脚冰凉。
医生走到床边,语气沉稳但迅速:“顾团长,哪里不舒服?”
顾一野已经半坐起来,靠着摇高的床头,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胸前的病号服衣料,呼吸短促,额上的汗更密了。他看了医生一眼,言简意赅,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心慌……喘不上气。”
医生脸色一肃,立刻上前,拿起听诊器贴在他胸前,同时示意护士监测血氧和心率。“放松,尽量平稳呼吸。”医生一边听,一边快速下达指令,“准备氧气,再测个血压。”
我僵立在床尾,看着医生和护士围着老顾忙碌。仪器被迅速接上,发出规律的滴声,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老顾闭着眼,配合着医生的指令深呼吸,但胸口明显的起伏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正承受的不适。病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紧了,只剩下医疗器具的声响和医生低沉的询问。
时间被拉得很长。我看着氧气面罩被轻轻戴在他脸上,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在浅淡的雾气后更显脆弱,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恐惧和无力的热流冲上我的眼眶,又被我死死压住。
我像个局外人,又像根绷到极致的弦,只能楞楞地站在那儿,什么也做不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对我来说却像一个世纪,老顾的呼吸似乎逐渐平稳了一些,揪着衣襟的手慢慢松开了。
医生又仔细检查了一番,调整了点滴的速度,才对顾一野叮嘱道:“顾团长,您现在的身体状况需要绝对静养,任何不适都不要硬撑,立刻按铃。情绪和身体都要放松。”
然后,医生转向我,神色严肃:“小伙子,你爸爸现在需要密切观察,尤其是夜间。你是家属,多上心,有任何不对劲,马上叫我们。”
我用力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医生护士离开后,病房再次陷入寂静,但这寂静里却残留着方才的惊悸。氧气面罩已经取下,老顾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令人窒息的痛苦气息似乎淡去了。
我慢慢挪到床边,手脚还有些发软。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和依旧缺乏血色的嘴唇上,犹豫了很久,才终于把憋在心里的那句话问了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
“你上次……在家的时候,晚上我听见你书房有动静……是不是也这样?” 我想起不久前某个深夜,隐约听到他书房传来压抑的咳嗽和似乎碰倒了什么的声音,但当我第二天早上装作无意问起时,他只说没睡好。
老顾缓缓睁开眼,看向我。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惊险只是茶杯里泛起的一点涟漪。
“没事。”他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老毛病了。一直这样,歇会儿就好。”
一直这样。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我心里。
所以,这并不是偶然?所以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突然袭来的心慌气短,只是从未对我们提起?所以,他那份永远挺直的脊梁和波澜不惊的沉稳之下,可能一直掩盖着这样的、被他视为“老毛病”的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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