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相遇。
我看到他眼中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因孩子们而起的波澜,此刻又因我的话,掀起了更深邃的涡流。那里面有惊讶,有恍然,有被理解的慰藉,更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属于父亲的欣慰与满足。那些平日里深藏不露的、属于顾一野个人的情感,在此刻我的注视下,毫无防备地流淌出来。
然后,他看着我,嘴角一点点地、缓缓地向上扬起。那不是礼节性的微笑,也不是面对下属时的沉稳颔首,而是一个真正从心底绽放出来的、毫无保留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般纯粹喜悦的笑容。
这笑容点亮了他整张脸,让那些威严的线条瞬间柔和,仿佛时光倒流,让我窥见了几分他年轻时代可能拥有的、洒脱不羁的神采。
我从他的笑容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此刻的幸福。 那幸福如此具体,如此饱满,盛放在他眼底,刻画在他眉梢,融化在他上扬的嘴角。
它来自于怀中孙儿赤诚的爱,也来自于耳边儿子深情的低语,更来自于这满屋阳光、满墙记忆、和身边所有至亲至爱之人汇聚而成的、名为“家”的温暖海洋。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我也很开心”。但这个笑容,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
他就这样笑着,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兀自兴奋的宝贝,然后再抬起头,目光掠过门口含笑拭泪的我妈、一脸感动欣慰的胡杨阿姨、以及眼睛亮晶晶的玥玥和荆荆。
满室静寂,唯有阳光流淌,温情弥漫。
这个生日,或许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华丽的辞藻,但这份由稚童揭开、由家人共铸、最终沉淀在父子相视一笑中的幸福,已然是生命能够馈赠的、最珍贵的礼物。
良久,老顾才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然:“行了,都多大的人了……起来吧,压着孩子了。”
话虽如此,他自己却似乎也舍不得立刻起身,依旧维持着那个怀抱孙儿、肩靠儿子的姿势,又享受了片刻这千金难换的天伦温暖。
直到笑笑在他怀里扭了扭,扬起小脸,指着蛋糕奶声奶气地喊道:“爷爷!吹蜡烛!吃蛋糕!”
欢乐的声浪,这才重新充满了整个房间。
蛋糕上的烛光被一一吹熄,象征祝福的青烟袅袅升起,混合着奶油的甜香,在阳光房里弥漫开来。老顾拿着切刀,在我妈的含笑注视和孩子们雀跃的“监督”下,稳稳地切下了第一刀。精致的奶油花朵被分开,露出里面绵软的蛋糕胚,就像这个看似平常却饱含深意的日子,剖开后尽是甜蜜的芯子。
大家笑着围拢过来,分食这份生日的甜蜜。笑笑和松松早就等不及,举着小盘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最大的那颗草莓。老顾特意将带有草莓的那块分给了他们,换来两声欢呼和沾满奶油的亲吻。他笑着摇头,抽出纸巾,略显笨拙却又无比耐心地替他们擦拭。
我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没有立刻上前去取蛋糕。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这被温暖阳光、欢声笑语和甜蜜香气充盈的一室。
看着我妈温柔地替老顾整理了一下并未凌乱的衣领,手指拂过他肩头不存在的蛋糕屑,眼神里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沉淀在生活细微处的关怀。
看着胡杨阿姨端着精巧的蛋糕碟,站在窗边,目光柔和地掠过屋内热闹的景象,最后落在老顾身上,嘴角噙着一丝释然又欣慰的浅笑,仿佛见证了一个漫长故事的圆满章节。
看着玥玥和荆荆头碰头地小声说笑,时不时被孩子们的滑稽动作逗得掩嘴,眼中闪着对这份家庭温暖的珍视。
看着高叔不知何时醒了,揉着太阳穴走进来,被江阿姨塞了一块蛋糕,又恢复了精神,加入到说笑的行列。
而这一切温暖画面的中心,是老顾。
他此刻脱去了军装赋予的冷硬外壳,也卸下了生日宴前半程接待战友时那份沉稳持重的“司令员”姿态。他站在家人中间,衬衫袖口随意挽起,手里也拿着一块蛋糕,并没有急着吃,而是含笑看着周围。看着孩子们吃得满脸奶油,看着老友略带宿醉却兴致勃勃,看着妻子和故交们低声交谈。
他的背脊依然挺直,那是多年习惯使然,但肩头的线条是放松的,眉宇间常年凝结的思虑与凝重,被此刻纯粹的欢愉与满足熨帖得平平展展。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偶尔说一两句话,声音不高,却总能引来会心的笑声或赞同的点头。他的眼神明亮而温和,像被春风融化的深潭之水,清晰地倒映着眼前每一张亲爱的面孔。
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将大半生奉献给军队和国家,扛过无数重压,做出过艰难抉择,也经历过生离死别的军人。但在此刻,他只是一个被家人与挚友的爱意团团围住、庆祝着自己六十岁生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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