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微弱的呼唤,瞬间击溃了顾妈妈所有的坚强伪装。她俯下身,握住儿子没有打针的那只手,他的手冰凉。“小野,妈在这儿,妈来了……”她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握着儿子的手,仿佛想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传递给他。
顾一野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再看向一旁关切地看着他的班长张飞,混沌的意识渐渐清晰,想起了自己晕倒前的事情,想起了这是在医院。
一股浓重的愧疚和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胸口发闷,喉咙干痛,最终只是极轻地唤了一声“妈”,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但被母亲握住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回握了一下。
张飞看着这一幕,悄悄退开两步,给这对母子留出空间。他心里清楚,顾一野这次是捡回一条命,而这位千里迢迢、以惊人速度赶来的母亲,背后不知付出了多少焦急与奔波。
他看着病床上虚弱却依旧眉目倔强的战友,又看看那位强忍悲痛、优雅不再却坚毅无比的母亲,心中感慨万千。这小子,有这么好的家人,更该珍惜自己才是。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点滴瓶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和母亲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南方的夜风带着湿气吹动窗帘。一场跨越千里的疾驰守护,在这间充满药水味的病房里,找到了它的落点。
而顾一野漫长军旅生涯中这次严重的身体危机,也因为母亲的及时到来,仿佛在冰冷的医疗程序之外,注入了一剂最温暖、最不可或缺的良药,那源于血脉的、无条件的爱与牵念。
顾妈妈的到来,像一剂最精准的强心针,也像一道最温柔却不可违逆的禁令,牢牢地定在了顾一野的病床边。她谢绝了张飞班长和连里想要安排战士轮流看护的好意,只请他们帮忙在医院附近找了间简陋的招待所安顿下来,其余时间,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
在母亲无微不至的照料下,配合着医院规范的治疗,顾一野的高烧终于完全退去,持续紊乱的心率和胸痛胸闷症状也逐渐得到了控制。苍白的脸上开始有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惊的濒危模样。他能坐起来稍微靠一会儿了,也能喝下母亲精心熬煮、撇尽了油花的米粥或清淡的汤水。
身体在好转,但顾一野的精神却有些蔫。一方面是疾病带来的极度疲乏无力,另一方面,则是来自母亲持续不断、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教育”。
顾妈妈坐在床边,一边细致地削着苹果,一边看着儿子依旧瘦削的脸颊,忍不住又开始念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后怕和心疼:“小野,不是妈说你,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
她将削好的一片苹果递过去,“在部队想上进,想训练好,这妈理解。可凡事都有个度啊!你本来就……以前就有过这毛病,医生千叮万嘱不能过度劳累,你怎么就全忘了呢?把自己累垮在训练场上,这是逞的哪门子英雄?”
顾一野接过苹果,默默咬了一小口,垂着眼睫,没吭声。他知道母亲说得对,这次晕倒、复发,确实是他自己太急功近利,太高估了自己身体的承受能力,也太不把旧疾当回事。
“你打电话回家,总说一切都好,训练顺利,让我们放心。”顾妈妈继续说着,眼圈又开始泛红,“结果呢?把自己折腾进医院,高烧不退,差点……你知道接到秦连长电话,说你在医院,可能心肌炎犯了,妈当时是什么感觉吗?天都塌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真出点什么事,你让你爸和我……我们还怎么活?”
这话说得重了,带着母亲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恐惧和依赖。顾一野喉头一哽,抬起头,看着母亲明显憔悴了许多的面容和眼中的血丝,想到她不知费了多大周折才这么快赶到自己身边,心里的愧疚如同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那点因为被“数落”而产生的不自在。
“妈……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很低,但很真诚,“我……我没想那么多,就想快点赶上,不想落后。”
“落后?”顾妈妈又是心疼又是气恼,“身体垮了,才是真正的落后!一辈子都可能跟不上!小野,你得记住,无论你想走多远,想当多厉害的兵,身体永远是你的本钱!这次是运气好,抢救及时,要是……要是真有个万一,你所有的理想、抱负,不就全成了空谈?你对得起你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对得起……对得起你放弃的那些吗?”她终究没把“清华”之类的词说出来,怕刺激到儿子,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顾一野被问得哑口无言。母亲的指责,剥开他倔强和好胜的外壳,直指核心。他的不顾一切,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对自身和家人的不负责任。他抿紧了嘴唇,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妈。以后……我会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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