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就是很好的朋友。”她接得很快,语气平静自然,“好到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在一起的那种朋友。但有些事,就是这样。”她看向窗外,“时机不对,选择不同,然后就走上了不同的路。”
“您后悔吗?”
她转头看我,眼神清澈坦荡:“后悔什么?后悔没嫁给你爸?”她摇摇头,“小飞,人生没有如果。我留在了北京,读了医学院,救了很多人。你爸留在部队,也做了很多有意义的事。我们都在自己的路上走得很好,这就够了。”
“可是...”
“可是什么?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胡杨阿姨拍拍我的肩膀,“有时候,不在一起的关系反而能维持得更久。你看,现在我们还能坐在一起聊天,能互相照顾。如果真成了夫妻,天天柴米油盐,说不定早就相看两厌了。”
她说得轻松,但我听出了话里的复杂。那不仅仅是对一段未果感情的释然,更是一个聪明女人用大半辈子想明白的道理。
病房里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我们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去,老顾还坐在窗前,书摊在膝上,眼睛望着窗外。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色。
他的背挺得很直,但不再是我记忆中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扛起一切的姿态。而是一种放松的、接受了自己现状的姿态。
胡杨阿姨看着这一幕,轻声说:“你爸这辈子,活得太重了。年轻时候扛着家国责任,中年扛着部队,老了还要扛着不肯放。这次生病,也许是老天爷逼着他学会一件事。”
“学会什么?”
“学会卸下一点重量,学会让别人照顾他一次。”胡杨阿姨转头看我,“小飞,你做得很好。但有时候,照顾一个人不只是满足他的物质需求,更要照顾他的自尊。你爸现在最怕的,不是病痛,而是成为别人的负担。”
我心里一震。
原来我一直忽略了这一点,老顾所有的抗拒,所有的不配合,背后都是对“成为负担”的恐惧。
“那我该怎么做?”
“就像这几天一样。”胡杨阿姨说,“该做什么做什么,但别把他当病人。和他讨论工作,聊聊新闻,甚至开开玩笑。让他感觉到,他还是顾一野,只是暂时需要休息的顾一野。”
我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胡杨阿姨说她要去附近的宾馆办入住。我这才知道,她这三天晚上都在医院附近的快捷酒店住,白天一早就过来。
“您怎么不早说,可以去家里住...”
“不用麻烦。”她摆摆手,“住得近方便。而且你妈在家,我去住不合适。”
她说得对。我妈在家,如果知道胡杨阿姨来了还住在家里,哪怕她再大度,和胡杨阿姨关系再好,但难免。胡杨阿姨总是这么周到,周到得让人心疼。
送她到电梯口时,她忽然说:“小飞,我最多再待两天就得回北京了,医院还有手术安排。”
我心头一紧:“那爸这边...”
“你爸已经好多了。”她微笑,“剩下的,就是时间和耐心的问题。记住我跟你说的,把他当正常人,别当病人。”
电梯门开了又关,载着她离开。
我回到病房时,老顾已经回到床上,那本《草叶集》放在枕边。他看着我,忽然说:“小飞,给你妈打电话吧。现在。”
我连忙拿出手机拨通,递给老顾。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老顾的声音变得格外温和:“喂,是我...嗯,会议刚结束...累,但顺利...你别担心...好,明天...明天应该就能回去了...”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家常,完全听不出是在病房里打的电话。我站在一旁,看着老顾和我妈聊着最普通的日常,比如晚饭吃了什么,笑笑和松松有没有捣蛋,院子里的花该浇水了。
那些话太平凡,太普通,却让我眼眶发热。
挂断电话后,老顾把手机还给我。他靠回床头,闭上眼睛,但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而平稳。
胡杨阿姨只来了三天。
但这三天,像一剂良药,治愈的不仅是老顾的胃口,更是他心里的某种东西。那个总是绷着一根弦的顾一野,终于学会了稍微放松一点。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老顾安睡的侧脸。
忽然觉得,有些关系真的不需要定义。就像胡杨阿姨和老顾,不是爱情,不止友情,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更深沉的理解和陪伴。
这种陪伴,有时候比什么都珍贵。
夜渐深,我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里,老顾枕边那本旧书的封面微微反光。
我想,明天他应该能吃得更多一点。
也许,很快就能出院了。
然后,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坐在一起,吃一顿真正的团圆饭。
这个简单的愿望,此刻显得如此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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