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的阳光穿过厨房窗户,在米白色的瓷砖上投下整齐的光斑。粥香弥漫,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整个家都醒来了。
我下楼时,正看见老顾站在玄关处整理军装。深绿色的常服熨得笔挺,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低头系着风纪扣,动作利落熟练,背挺得笔直。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说明,那个在病床上消瘦憔悴的老顾仿佛只是我的一场梦。
“爸,这么早?”我看了眼墙上的钟,才六点四十。
“有个晨会。”老顾扣好最后一颗扣子,从我妈手里接过军帽,“我尽量早点回来。”
我妈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帮他正了正帽檐。她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样。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那种欲言又止的担忧,而是一种平静的、了然的目光。
老顾显然也感觉到了,他看了我妈一眼,嘴角微微扬起,然后转身推开门。
春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院子里的月季在晨光中轻轻摇曳。老顾走下台阶,步伐稳健有力。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院门外。
我走到我妈身边,和她一起站在门口。远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渐行渐远。
“这次怎么没让他在家多休息两天?”我转头问我妈,“医生不是说至少要休养一个月吗?”
我妈收回目光,转身往厨房走,我跟在她身后。她重新系上围裙,打开冰箱取出小菜,动作不紧不慢。
“你胡杨阿姨的话,我仔细想了半天。”我妈把一碟酱黄瓜放在料理台上,声音平静,“我也懂了她的意思。”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等着她继续说。
“之前我们对你爸呀,就是太过于紧张了。”我妈一边说,一边把粥盛进保温桶,那是老顾的早饭,今天他出门早没时间,“他一有点不舒服,我们就围着他转,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做。看着是为他好,其实...”
她顿了顿,盖上保温桶的盖子,转身看着我:“其实我们的紧张,全变成压力压在他身上了。他看着好像很放松,其实压力很大。他得在我们面前装没事,得照顾我们的情绪。”
我愣住了。
这番话太透彻,透彻得不像是我那个总是默默操持家务的我妈能说出来的。
“所以这次我学会了,”我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智慧的光,“尊重他,给他空间。他想去上班,就让他去。但我会准备好药,放在他公文包里;会炖好汤,让他晚上回来喝;会提醒他休息,但不会一直念叨。”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盒,是老顾每天要吃的药,她已经分好了一周的量。药盒旁边还贴了张便签,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一天两次,饭后。”
“妈,”我忍不住说,“您这话说得...好像胡杨阿姨。”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她笑了,不是尴尬的笑,而是一种坦然的笑:“是吗?可能吧。”
她拿着保温桶和小药盒走到玄关,把它们放进给他准备的饭盒包里。做完这些,她站在玄关处,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其实胡杨说得对,”我妈轻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你爸这辈子,最烦被人当病人照顾。我们要做的不是看着他、管着他,而是相信他,相信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
我走到她身边,看着院子里渐渐明亮的晨光。那丛紫色的花在晨风中轻轻晃动,花瓣上的露珠闪着细碎的光。
“您不担心吗?”我问。
“担心啊,怎么会不担心。”我妈说得很坦诚,“但担心也要讲究方法。以前我的担心是锁,把他锁在家里;现在我的担心是线,一头连着他,一头连着我。线可以放得很长,让他去他想去的地方,但我知道,只要轻轻一拉,他就能感觉到。”
这番话让我心头一震。我看着我妈侧脸,晨光勾勒出她温和而坚定的轮廓。六十五岁的她,眼角有皱纹,鬓角有白发,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这一刻,她确实很像胡杨阿姨,不是长相,不是气质,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理解和包容。她们都懂得老顾最需要的是什么:不是无微不至的照顾,而是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的尊重。
“妈,”我轻声说,“您变了。”
“变了吗?”我妈转头看我,眼里带着笑意,“可能吧。人总是要成长的,哪怕六十多岁了。”
她说着,转身往厨房走:“你也快吃早饭吧,一会儿不是要去团里?”
我跟在她身后,在餐桌前坐下。我妈给我盛了粥,又端来煎蛋和小菜。一切和往常一样,但又好像不一样了,厨房里的气氛更轻松,更自在。
“那爸那边...”我犹豫了一下,“您真的什么都不说?关于住院的事?”
“不说。”我妈在我对面坐下,也开始吃早饭,“他既然想让我以为他瞒过去了,那我就让他以为他成功了。这是给他的体面,也是给我们夫妻之间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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