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转过身,完完全全地正对着他。车厢狭小的空间里,我们的距离很近,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细微的血丝,看到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后面,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属于“顾一野”这个个体而非“父亲”或“将军”的脆弱。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异常缓慢,也异常清晰,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这些话钉进他的心里:“爸。”
我用了最重的一个称呼。
“您还有。”
我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咙里翻涌的情绪。
“您还有我妈。她这辈子,最在乎的人就是您。她在的地方,就是您的家。”
“您还有我。”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我是您养大的,是您教的,我身上流的血有一半来自我的生父,可把我塑造成今天这个样子的,是您。我姓顾,叫顾小飞。这辈子,我都是您的儿子,永远是。”
“我们,”我伸出手,不是去握他,只是虚虚地指向他,又指向自己的心口,“我和我妈,我们就是您的家人。我们的家,永远都在。不是血缘说的算,是我们说的算。”
我一口气说完,车厢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我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老顾看着我,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倒影,也清晰地翻涌起剧烈的波澜。惊讶、震动、某种坚硬外壳被猝然敲击的裂纹,还有……一种深藏的、几乎从不示人的柔软,在那波澜深处一闪而过。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我,仿佛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我这个儿子,打量我脸上不容置疑的认真和眼眶无法抑制的微红。他按在胸口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只是微微攥着拳,放在膝上。
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缓慢地流动。车窗外,偶尔有车辆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
良久,他极轻、极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似乎带走了他身体里某种支撑了太久的、冰冷的硬块。他重新将目光转向车前窗,声音比刚才更低,却仿佛有了一点微不可察的温度,一种卸下部分重负后的沙哑:“……嗯。”
只有一个字。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对我,而是有些笨拙地,调整了一下副驾驶前方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让风不再直吹他的脸。一个寻常的、甚至有些琐碎的动作。
但我看见,他做完这个动作后,那只手没有再放回膝上,而是有些犹豫地、试探性地,轻轻落在了我的手臂上,拍了拍。
力道很轻,甚至有些僵硬,停留的时间也很短,一触即收。
可那一拍的温度和重量,却透过衣料,清晰地烙印在我的皮肤上,沉甸甸地落进我的心里。
他没再看我,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低声说:“走吧。回家。你妈该等着急了。”
“哎。”我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转过身,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朝着我们暂住的、充满爷爷最后生活气息的老宅驶去,也朝着南方那个有我妈等候的、永远为我们亮着灯的家驶去。
车厢里依旧安静,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冷的孤寂,似乎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却更为坚实的连接在静静流淌。
我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有些孤独或许永远无法完全驱散。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条回“家”的路上,他知道了,他不是独自一人面对那失去“根”的旷野。
他的家,还在。
爷爷走后的头几天,北京的老宅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挥之不去的寂静,连空气都仿佛沉淀着旧日的尘埃与新鲜的哀伤。
老顾的话少得几乎只剩下必要的应答,大部分时间,他要么待在爷爷生前的书房里,对着满架的书沉默;要么就坐在院子的老槐树下,看着光秃秃的枝桠出神。
他的脸色始终不大好,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偶尔会不自觉地抬手按一按心口,动作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时时扎在我和我妈的心上。
我们一直住在爷爷的这栋老房子里。红砖墙的小洋楼,带着旧式军区大院特有的规整与疏离。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浸透了老顾的童年和少年时光,也封存着爷爷半生的戎马与书卷气息。如今爷爷不在了,这屋子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最核心的灵魂,只剩下空旷的回响。
好在,这份冷清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消息传开,那些与老顾一同在这个大院里长大、曾像野草般在胡同和训练场间疯跑的旧日伙伴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最先来的是几位如今也已身居要职或退居二线的叔伯们,他们穿着便装,提着简单的果篮或糕点,脸上带着岁月打磨后的沉稳与关切。
他们不会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用力拍拍老顾的肩膀,握着他的手,低声说:“一野,节哀。”“顾伯伯高风亮节,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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