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站在侧下方的我,看到了他垂在身侧、被讲台遮挡住的那只手。那只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着。他的额角似乎有一层细密的虚汗,但被他挺直的姿态和沉着的语调完全掩盖了。他脸上的神情,是平静的肃穆,是一种将巨大悲恸与身体不适都强行压缩进钢铁般意志力之后的坚毅。
仪式结束,送爷爷的骨灰去安葬。那是一个宁静的墓园。老顾亲手将爷爷的骨灰盒放入和奶奶合葬的墓穴,覆上第一抔土。泥土落下,发出沉闷的轻响。初冬的阳光淡淡地照着,没什么温度。
所有人都鞠躬告别后,纷纷转身离开。我妈红着眼眶,也被搀扶着缓缓走向停车的地方。
只有老顾还留在原地。
他站在新垒的墓前,没有动。背影挺拔,却透着深深的孤寂。他微微低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抬起右手,向父亲的墓碑,敬了一个军礼。
动作一丝不苟,精确如同用尺子量过,阳光将他敬礼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没有马上放下手,就那样维持着敬礼的姿势,站在北京冬天清冷的风里,站在他刚刚永别了的、也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位至亲长辈面前。他的身体站得如松如岳,但我却仿佛能听到他胸膛里,那颗并不强壮的心脏,正沉重而用力地跳动着,承载着此刻所有未曾言说的告别、继承与孤独。
风过墓园,松柏低语。我站在不远处的车旁,没有上前。我知道,这是一个军人对另一个军人最高的致意,也是一个独生子,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对自己父亲最深沉、最无言、也最耗尽气力的送行。
远星沉落,山岳肩负着星光,继续沉默地矗立,只是那山体内部,关于来处与归途的坐标,从此少了一半,而需要他独自负荷的重量,又添了千斤。
离开的时候,我特意开车独自带着老顾离开。车子驶离墓园,汇入北京城郊下午略显稀疏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我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灰白路面上,余光却时刻留意着副驾驶座上的老顾。
他靠坐着,头微微偏向车窗那一侧,闭上了眼睛。但我知道他没睡着,那过于平稳的呼吸和依旧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真相。
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些平日里被刚毅神色掩盖的纹路,此刻显得格外清晰深刻,也格外疲惫。他的左手,又无意识地虚按在胸口,一个这几日频繁出现、让我和我妈都暗自揪心的动作。
沉默像一层厚厚的膜,包裹着车厢。我想说点什么,搜肠刮肚,却觉得所有安慰的话都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他是顾一野,是那个永远沉稳、永远不需要别人告诉他要“坚强”的父亲。可此刻,他只是一个刚刚亲手送别了父亲的、五十八岁的、身体不好的独生子。
就在我以为这份沉默会持续到终点时,老顾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没有什么情绪,却沉得让人心头发坠。
“小飞,”他依旧闭着眼,对着车窗外的流光,“你爷爷这一走……我好像,没有家了。”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尖锐的刺痛之后,是迅速蔓延开的、冰冷的愕然与酸楚。
没有家了?
怎么会没有家呢?我妈还在,我也在,南方的房子里有他常年翻阅的军事期刊,有我妈养的花,有我小时候胡闹留下的痕迹。那里怎么会不是家?
但紧接着,一股更深的理解伴随着刺痛涌了上来。
我猛地意识到他话里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指向。
是的,我妈是他的妻子,我是他抚养长大、视如己出的儿子,我们当然是他最亲的家人。可是,从血缘的、最原始的意义上讲,爷爷顾衡,是他在这个浩渺人世间,最后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直系亲人。
爷爷的离去,意味着那条由父及子、绵延传承的生命链条,在他这里,成了孤零零的上一环。从此,他是顾家这根血脉上,最顶端、也最孤独的那一个结点。那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关于“根”与“源”的联结,断了。
这种丧失感,是我一个从出生起就拥有他毫无保留的父爱、却始终知道自己身上流淌着另一位英雄父亲血液的养子,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感同身受的悲恸。我的“根”在他这里得到了补全和滋养,而他的“根”,却在这一刻,随着爷爷的离去,真正地、无可挽回地没入了时光的土壤。
我的心被一种巨大的酸胀感和急切填满了,我不能让他沉在那片冰冷的孤独里。
我没有犹豫,打了转向灯,将车缓缓停靠在路边的临时停车带。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老顾似乎有些意外,终于睁开了眼睛,侧过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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