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离开,像一片深秋最厚重的叶子,在某个清晨,悄无声息地坠落在北京的老宅里。
消息是我妈在电话里告诉我的,声音带着极力压抑后的平静,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她说,爷爷是睡过去的,很安详。前一天晚上还喝了小半碗他念叨了好久的、地道的北京豆汁儿,就着焦圈,看了会儿军事新闻,和老顾下了半盘没下完的象棋。然后,就像他这一生大多数时候那样,秩序井然地,为自己画上了句号。
我立刻请假,飞往北京。一路上,云层在舷窗外铺展,我却有些恍惚。
爷爷顾衡,军事学院的退休教授,在我记忆里,一直是清癯、挺拔、一丝不苟的代名词。他和老顾一样瘦,但气质迥异。老顾是冷峻的山岩,爷爷则是温润的玉石,包裹着更为坚硬的内核。他身体一向硬朗,散步、读书、摆弄他的旧书,声音不高,却自有不容置疑的权威。
直到半年前,他忽然说,想回北京的老宅住住,看看大院里的老槐树,闻闻故土的味道。正巧那时老顾工作告一段落,心脏的老毛病也在一次全面检查后被医生严令必须休养一段时间,于是他便和我妈陪着爷爷回了北京,计划小住一段,也当给老顾自己放个假。
我没想到,这一住,就成了爷爷最后的时光。
推开北京老宅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斑驳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旧书、尘土和岁月沉淀的气息扑面而来,只是今天,这味道里裹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空旷的冷清。院子里那棵爷爷总提起的老槐树还在,枝叶在初冬的风里轻轻摇晃。
客厅里人不多,几位闻讯赶来的、爷爷的老同事、老战友低声交谈着,我妈和胡杨阿姨在里外张罗。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老顾。
他不在客厅。
我顿了一下,走向爷爷生前暂住、也是他当年读书的那间厢房。房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一条缝。
老顾就在里面。
他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书桌上那盏爷爷用了很多年绿色玻璃罩子的旧台灯。昏黄的光晕,将他半个身影笼罩其中。他背对着门,站得笔直,面对着靠墙的那个装满爷爷毕生藏书和笔记的旧书架。书架上的书排列得一丝不乱,像一支沉默而渊博的军队。
老顾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只是仰着头,静静地看着。他的肩膀依旧平直,脊梁挺着,但我却从他那个静止的、微微仰首的背影里,读出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空茫,以及一种竭力维持平稳的、细微的紧绷。他的手垂在身侧,我注意到,他左手的手指正无意识地、轻轻地按压着自己军装下左胸的位置。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那个背影,像一座内部正经历着无声震荡、外表却必须维持绝对稳定的建筑。
我轻轻带上门,没有进去。他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此刻所有的重量,都沉甸甸地压在他一个人肩上,连同他自己那颗需要小心对待的心脏。
接下来的几天,是各种程式化的忙碌。
讣告、吊唁、商议后事……老顾是独子,一切都需要他主持定夺。他处理得有条不紊,接待来客,答谢慰问,安排细节,语气平稳,举止得体,甚至比平时更添了一种冷峻的周全。
那些爷爷的老战友拍着他的肩膀,红着眼圈说“顾教授高寿,走得安详,一野,你千万节哀,自己身体要紧”,他也只是微微颔首,说“谢谢,费心了”,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
他太正常了,正常得让我和我妈心里都揪着。我妈悄悄跟我说,医生开的药,他都按时吃了,但夜里她总能感觉到他长时间地睁着眼,呼吸刻意放得平缓,她知道他是在忍着,忍着情绪,也忍着身体可能的不适。
只有一次,在整理爷爷那几箱特别珍视的手稿时,老顾蹲下身子,想搬动一个箱子,动作却突然滞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手又按向了心口。我妈赶紧过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慢慢站起来,深吸了几口气,等那阵突来的心悸过去,才低声道:“没事。”
还有爷爷最后没喝完的那半罐豆汁儿,放在厨房的窗台上。老顾早上起来,会默默地看着它一会儿,然后拿起来,不是倒掉,而是拧紧盖子,放回了冰箱的角落,仿佛爷爷只是出门遛弯,一会儿还会回来要着喝。
追悼会前一天晚上,客人都散了,老宅终于安静下来。我半夜醒来,看到厢房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的清脆一响,“嗒”。
我知道,那是爷爷和他没下完的那半盘棋。老顾一个人,在灯下,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落下了那颗悬置已久的子。
我没有进去,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站着。厢房里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仿佛从胸腔深处艰难透出的呼气声。过了很久,又是棋子轻响,很慢,间隔很长。
追悼会上,老顾作为家属代表致辞。他站在台上,身后是爷爷戴着军帽、笑容温和的遗像。他依旧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肃穆的场合显得格外沉重。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平稳、清晰、有力。一切都符合标准,无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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