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众人尽数默然。
无人反驳。
因为在座所有人,心底深处,都藏着和碧卿尘一样的私心。
所谓天下大义、苍生社稷,若要以她性命苦痛为代价,那这大义,他们不要也罢。
凤九鸾无奈轻叹,眼底漾开浅浅湿意,温柔又坚定:
“可我已经护下来了,不是吗?”
“南都安稳了,十万将士得救了,四国避免战火燎原,你们也都好好站在这里。”
她望着满目担忧的众人,轻声道:“既是圆满结局,便不要再提逆命陪葬、不要再存戾气偏执了,好不好?”
碧卿尘望着眼前温柔包容一切苦难的女子,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眼底的疯狂偏执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心疼与顺从。
他俯身,轻轻将她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敛尽一身戾气,声音沙哑又温顺:
“好。我都听你的。”
这时,侍女低着头端着粥上来,玄夜起身接过,并来到榻旁的另一侧。
青瓷白瓷的粥盏温温热热,袅袅白雾缠上他清绝冷冽的眉眼,冲淡了几分常年覆在他身上的疏离戾气。
侍女垂首屏息,不敢抬眼窥探殿中所有尊贵之人与这位轰动南都的绝世美人,躬身悄步退了出去,轻轻合上殿门。
榻上的凤九鸾脸色依旧带着久病未愈的苍白,单薄的肩线隐在素色锦被之下,瞧着脆弱得不堪一击。
玄夜在梨花木软榻上落座,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缓。
他指尖微抬,试了试盏壁的温度,温热恰好,不烫不凉,正好适合体虚之人入口。
右手捏着银勺,舀起浅浅一勺绵密白粥。他垂着眼,目光不敢落在她那头霜白交织的青丝上。
心口阵阵钝痛翻涌,面上却温和平静,声线放得极柔:“先喝点粥,养养胃。”
银勺轻轻抵在她唇瓣边,见她微微启唇。他便稳住手臂,一点一点将粥送进她口中,动作轻得像怕惊扰易碎的琉璃。
一勺食尽,又低头慢悠悠舀上新的,重复吹凉的动作,全程脊背微躬,全然放下国师一身清冷矜贵。
“东临路途遥远,以你现在身体状况,不适合舟车劳顿。而东宫也不适合你养伤,再休养两天,我送你去药王谷休养一段时间。”
“谷中灵药齐全,最重要那里灵气充沛更适合你修补本源。你伤得太重,单靠我为你输送真气是无法让你本源恢复。”
凤九鸾细细咽下口中的食物,回应道:“你本源损耗这般重,反倒要费心安置我。别想瞒我,你是个什么情况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玄夜腕间一僵,再舀起一勺吹至温热,递到她唇边。她微微偏头,避开他的递过来的粥。
“乖,先喝粥。身子养好了,才有心力操心我的事。”
凤九鸾拗不过他,只得微微张口咽下粥米。她小口慢慢吃着,视线却一刻不离玄夜,见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心口沉甸甸地发闷,提议道:
“不如同我一道去药王谷。”
玄夜舀粥的动作一顿,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身为国师,我不能离开凤朝太久。更何况,我的本源只有回到国师府才能修复得了。”
听到这里,她才想起曾经夜探国师府,无意中发现的府中的那方“天地”。
“好,我听你的。”
他无奈失笑,指尖轻轻蹭了蹭她苍白的脸颊,眼底温柔渐浓。
“你安心休养,四国有他们四人在,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动。
凤朝也有我坐镇,九曦他们十个也会盯着太女们,暂时不会有事的。”
“至于苗疆那边……”
他欲言又止,最后又继续说道:“以蛊璃的本事,想来也能拖住他们一段时间。”
众人皆默默听着,知玄夜此人绝非简单。他谋尽天下,从无半分柔情,可此刻,执勺轻搅软糯的米粥,一举一动,皆是独独予她的破例温柔。
而凤九鸾静静望着他,心头微凛。
他从不说满话,亦不夸海口。
一句“蛊璃能拖住一时”,绝非简单的预估,想来他早已推演百遍的定局。
想来苗疆近期的异动、蛊族暗藏的后手、各方蠢蠢欲动的势力,尽数落在他眼底,被他悄然掌控,尽收掌中。
可他面前这副搅动碗中剩余的粥米,动作闲适慵懒,宛若只是闲谈家常才是真正让人害怕和恐惧!!
“鸾儿,苗疆蛊术传承千年,底蕴极深,蛰伏百年绝非我一人可掌控得了。”
“此次南都蛊虫作祟,意在扰乱四国格局,动摇天下气运,此事是他们谋划多年的阴谋诡计。”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你已经离开了凤朝。还一己之力破了他们的阴谋,说起来,南渊能免了这次动荡,还多亏了他们六人。”
凤九鸾望着他闲适淡然的模样,轻声开口,带着一丝洞穿真相的通透。
“是你拦住了我回东临的行程!”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句。
玄夜搅粥的动作微顿,抬眸看向她。那双素来深邃冰冷、藏尽万般权谋算计的眼眸里,褪去了往日的深沉寒冽,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温柔缱绻,却又裹挟着洞悉一切的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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