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三刻,天色尚是靛青染着鸦黑,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凝着层白霜。文书房太监张大顺捧着黄绫圣旨穿过乾清宫月台时,值夜的侍卫们正换岗。
那圣旨上的朱批墨迹未全干,在宫灯昏黄的光里泛着润泽:
“着河南布政使张璁即日进京,入直军机房,参赞机务。旨到速行,毋得迟误。钦此。”
接着圣旨的侍卫姓刘,刚刚入宫两个月当差,此刻却觉得手里这道旨意沉甸甸的——军机房是何等所在?自设立,入值的不是张仑这种勋贵,便是皇帝倚重的杨一清重臣。张璁一个外官,骤然擢入此等机枢之地,实是国朝少有。
宣完旨意,看着那侍卫接了圣旨离开,便转身回宫。
“张公公留步。”身后忽然传来温润嗓音。
张大顺回头,见是杨慎,正抱着几卷文书往文华殿去,忙躬身:“杨学士早。”
杨慎眉头微动:“这般时辰传旨,可是急务?”
“万岁爷特旨,召河南张藩台入直军机房。”张大顺压低了声。
杨慎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如常:“张秉用倒是好造化。只是……”他顿了顿,似不经意道,“听闻他在河南清丈田亩,惹得不少乡绅不快。”
这话说得轻,落在晨雾里却别有分量。张大顺何等精明,立即会意,面上却只笑:“万岁爷用人,自有圣断。奴婢只管传旨。”
两人在隆宗门处分道。杨慎望着张太监远去的背影,立在汉白玉阶上良久,直到晨钟自景阳宫方向传来,方才整了整青色官袍,朝文华殿缓缓行去。袍角扫过石阶上的薄霜,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暖阁里,朱厚照召见了吏部尚书罗清顺,原来是两京科道互为纠劾,给事中方纪达等奏:山西道御史粘灿先任四川道御史,今升江西按察司佥事赵光各不职;
御史毛麟之奏:吏科给事中彭汝寔先任户科给事中,今升广东按察司佥事顾溱,各不职。
罗钦顺正是入宫呈吏部覆议,乞免涉案之员的官职。
暖阁里龙涎香烧得有些闷,朱厚照歪在御榻上,手里转着玉虎。
罗钦顺跪在猩红毡垫上,额头几乎触到青砖缝里嵌的金线,袖中那本奏疏却像块烙铁烫着胸口。
“真真是不成体统。”皇帝的声音从榻上飘下来,轻得像在说窗外的雪,“这般人员都不称职”玉虎忽然停了转动。
罗钦顺后背渗出冷汗。他原拟好的“按律革职”四个字在舌底转了三转,出口时却成了:“粘御史勤勉王事,偶有失察……”话没说完,自己先惊觉失言。
“倒是彭汝寔有趣。”朱厚照忽然坐起身,明黄袍角扫落榻沿的奏章,“他参顾溱在广东私开榷场,奏本里连潮州府哪月哪日泊了几艘暹罗船都写得明白。”皇帝俯身捡起散落的纸页,指尖在“胡椒八百石”字样上敲了敲,“这般用心,该赏。”
暖阁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罗钦顺忽然想起王宪在文渊阁说闲话时,提起圣意有意整顿海商之时。他喉结动了动,终于还是将吏部覆议的票拟捧过头顶:“臣等愚见,诸员既涉风闻,莫若暂调闲曹以观后效……”
“风闻?”朱厚照轻笑出声,将那玉虎“啪”地按在炕几上。
窗隙透进的天光恰照在皇帝半边脸上,另半边隐在阴影里:“朕看是风声太大,把有些人的心肺都吹出来了。”
说罢忽然扬声:“魏彬!” 帘外立刻闪进个人影。皇帝也不看罗钦顺,只朝着虚空吩咐:“传旨,粘灿调南京都察院照磨所,彭汝寔升一级留原任。”顿了顿,又补一句,“顾溱那个缺……让夏言荐个人。”
罗钦顺退出暖阁时,觉得官袍里衬全湿透了。路过军机房窗下,隐约听见里头有有人说话的声音。他加快脚步,却在隆宗门撞见个捧着文牍的小太监,那漆盘最上层赫然是都察院密封的黄匣,火漆上隐约可见个“夏”字花押。
罗钦顺正走着,忽听得西边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抬眼便见王守仁披着斗篷,由个小火者撑着油伞,从右顺门那边转过来。两人照面,都怔了怔。
真是冤家路窄。
“允升兄这是刚面圣出来?”王守仁先站定了,眉眼在朦朦胧胧的,声音却清朗,“脸色倒比这雪还白三分。”
罗钦顺苦笑着拱手:“伯安兄见笑。不过是些科道互劾的琐务,搅得人头疼,呈上吏部的覆议。”说着往宫门外让了让,“你这是要进宫?”
“今日是我当值,所以就来了。”王守仁却不急走,反往檐下靠了靠,任雪霰子簌簌落在伞面上,“方才路过文渊阁,听见里头王琼和人说棋,道是‘黑白缠斗时,最怕旁观者冷不丁落子’——你说奇不奇,下棋便下棋,哪来的旁观者?”
这话像枚小石子,噗通掉进罗钦顺心潭里。他袖中的手指蜷了蜷,面上却只摇头:“内阁处理庶政,想不到还有闲情雅致来谈棋。”说着瞥了眼王守仁斗篷下露出的袍角,“倒是你先在赣南经年,又在西北吃了风沙,怕是看惯了真刀真枪,反觉得朝堂这些笔墨官司可笑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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