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宣离去的脚步微微一顿,他回过头,深深看了李明阳一眼。那一瞬间,他眼眸里仿佛有万千星辰流转生灭,可转瞬间又重归古井无波的平静。“剑道也罢,书道也好,”他的声音平静如水,“所求不过‘心中无愧’四字而已。世间万千修行路,终究修的是自己的‘道’。什么剑仙之名,什么神游玄境,哪有这么多刻意的讲究区分?我本就是个读书人,不过书读得多了,积累得深厚了,手中的剑自然也就通了。”
李明阳原本紧握长枪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换成紧握着那柄名为“木马牛”的古剑。剑锋在他手中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仿佛在呼应他心中澎湃翻涌、难以抑制的滔天杀意。
他死死盯着谢宣即将远去的背影,声音愈发低沉沙哑,字字句句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读书人?你方才阻我那一剑,其中意蕴,李某倒想亲自请教,请儒剑仙不吝出手一试。”
谢宣听完这番充满战意的话,却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李明阳低笑了一声。清风吹过,掀动他一身青衫,衣袂翻飞间,连带着他腰间那柄半出鞘的长剑,都发出阵阵悦耳轻鸣:“怎么?诛杀了苏昌河,还要和我再分个胜负高低不成?你我之间,何必要走到兵戎相见、生死相搏这一步。”
李明阳却向前踏出一步,手中木马牛的剑尖随之抵住地面,随着他的动作在地面划出一道深邃笔直的沟壑。暗红色的精纯魔气顺着剑痕向四周急速蔓延,所过之处,连生命力最顽强的青草都瞬间失去生机,变得一片枯黄死寂。“你出手阻拦我诛杀苏昌河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知道,你我之道终究不同。今日的局面,要么你胜过我,拦得住我;要么我胜过你,你——拦不住我。”
直到这时,谢宣才缓缓转过身,面色依旧平静无波,一只手轻轻按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温润的目光平静落在李明阳眼底那抹跳动不止的暗红魔气上,语气依旧和缓如春风,却字字清晰:“道不同?我却不觉得你我之道有什么根本相悖的地方。你执意斩杀苏昌河,为的是祭奠死难的无辜生灵,所求无非公道二字;我劝你留他一缕残魂,也只是恪守我辈读书人心中不可逾越的规矩底线——存亡继绝,慎终追远。两者看起来路径不同,其实都源于对世道伦常的一份持守,哪来真正的‘道不同’?你如今身陷魔障,我无意劝你回头,可同样,我也不会因此对你举起手中之剑。”
“是吗?”李明阳骤然冷笑一声,话音未落,身影已如鬼魅般猛然动了起来,周身裹挟着浓得如血一般一道暗红残影疾掠而出。他手中木马牛悍然挥斩,一道数丈宽窄、凝实如实质的暗红剑气撕裂空气,带着摧山断岳般的凶戾气势直劈谢宣面门,厉声喝到:“那便让我亲眼看看,你这满口仁义道德的儒道,究竟能不能挡下我这决绝的入魔一剑!”
谢宣向后退了半步,身形微微侧转,右手食、中二指稳稳并拢抬起,在身前从容不迫地虚划了一道弧线。一缕淡金色的浩然正气纯粹而恢宏,自他修长指尖如溪流般涓涓流出,转瞬便在他身前凝聚延展,化作一面薄如蝉翼却稳固无比的半透明气墙。恰在此时,那道裹挟着暴戾与死寂的暗红刀气咆哮而至,狠狠劈在气墙上,顿时爆出一声如同闷雷滚过天际的沉重巨响。气墙受这凶悍一击,剧烈震颤起来,表面绽开无数蛛网般细密交错的裂纹,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可它终究坚韧挺住,并未就此溃散。
谢宣面色不变,指尖光华流转,醇厚平和的浩然正气立时如灵泉活水般涌动起来,迅速弥合填补了气墙上的每一道裂痕。不过眨眼工夫,那方才还布满裂痕、岌岌可危的气墙便已恢复得光滑平整、浑然一体,再也寻不到一丝一毫破损的痕迹。他抬起沉静如水的眼眸,望向气息已然紊乱的李明阳,依旧没有去碰腰间那柄未曾出鞘的长剑,只以清朗平稳的嗓音缓缓说道:“坠入魔道本身或许并非过错。但若是在这过程中,任由侵蚀心智的魔气吞噬你原本的本心,忘却抛弃了内心最深处那一点不可动摇的坚持与操守,那才是真正踏上了万劫不复的不归之路。你现在杀气盈胸、戾气缠身,分明已经全然被这股追求毁灭的力量所牵引操控,为何不暂且压下沸腾的杀意,沉心静气片刻,好好想一想:你最初执着要诛杀苏昌河,究竟是为了伸张人间公道正义,还是仅仅想试一试,你如今掌握的这股令人心悸的魔道力量,到底有多强大?”
这番话入耳,李明阳非但没有冷静下来,反而只觉胸腔里那股狂暴杀意如同被浇上滚油,翻涌得更加猛烈。耳畔仿佛有无数扭曲诱惑的低语在嘶鸣,怂恿催促着他立刻斩开眼前这个拦路之人,更要他将天地间一切不合己意的人与事,统统彻底碾碎毁灭。他再也按捺不住,虎口猛然发力,那柄名为“木马牛”的长剑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啸,第二剑、第三剑已然悍然连环劈出!一剑快过一剑,一道剑气强过一道剑气,顷刻间漫天都是暗红如血的剑影,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几乎将谢宣周身所有闪避空间彻底封死。
然而在这密不透风的狂暴剑影笼罩下,谢宣的身形却飘逸得像风中轻摇的青竹,步伐丝毫不乱,不疾不徐。每一次看似随意的抬手,萦绕着淡金色光晕的指尖总能恰到好处地迎上剑气袭来的方向。浑厚精纯的浩然正气随着他的心意流转不定、生生不息,任凭李明阳的剑气如何凶暴狂猛,像怒涛般接连冲击,始终无法真正撼动他身前那堵无形气墙分毫。
谢宣心中澄明如镜,自然看得出来,此刻的李明阳早已不是在和他这个对手交战。那每一剑凌厉劈出,裹挟的都不是针对他谢宣的杀意,而是李明阳在和自己内心滋生的心魔做着惨烈搏斗。每一剑倾泻而出的,都是积压在心海多年、早已发酵变质的怨愤与不甘。现在的李明阳,需要一场不计后果的疯狂发泄,需要将当年在惨烈战场上,亲眼看着同袍战友一个个倒在血泊,自己却无能为力时,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与焚心蚀骨的愤怒,毫无保留、彻彻底底地倾泻出来。
想通这一切,谢宣不再出言劝解。他只是沉默站在原地,持续运转体内浩然正气,将那面无形有质的气墙构筑得愈发坚实稳固,而后静静立着,任由那一道道暗红如血、满是毁灭气息的剑气,如同夏日里最狂暴的疾风骤雨,持续不断地猛烈倾泻在这道坚韧的屏障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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