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池羡秋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她依旧上学,回家,温书,可眼神里那层挥之不去的灰雾散了些,添了些沉静的光。
不久后,倭国在北方寻衅滋事,步步紧逼的消息传来,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也彻底惊醒了许多像她一样,原本困于个人小天地的年轻人。
池羡秋终于在一片迷雾中,看见了灯塔的光亮,找到了可以为之投注心力,燃起热血的方向。
她和几个同样心怀忧愤的同学聚在一起,结成小小的社团,查资料,讨论时局,熬夜给报社写下一行行带着激情的文字,诉说民愿,呼吁抵抗……尽管那些凝聚了她们心血的信件和文章,大多如同石沉大海,了无回音。
然后再是半个月前,浦江机场事件爆发,倭国士兵的嚣张气焰与当局含糊不清的态度,像一盆冰水,点燃了民众心底的怒火与恐慌。
眼看着局势一日紧过一日,而上面依旧一副讳莫如深,无动于衷的模样,池羡秋和同学们再也坐不住了,所以才有了今天这次明知冒险却不得不为的游行。
只是池羡秋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样混乱血腥,即将要失控的街头,再一次遇见林惜。
她依旧如池羡秋第一次在“郦都时装”与他她初遇时那样光彩照人,却又更添了几分沉静,如同一根定海神针一般,干脆利落地稳住了即将失控的局面。
看着立于人群中央仿佛不染尘埃的白色身影,池羡秋扶着余芳菲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再次翻涌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强烈。
“嫉妒是爱的影子,却常被错认成爱的本身。”
她忽然意识到,比起那份因救命之恩而起的朦胧好感,她其实是更嫉妒许誉成的。
嫉妒他生来就拥有她踮起脚尖也望不到的优渥家境,嫉妒他可以轻松远渡重洋见识广阔天地,嫉妒他那份被金钱与见识堆砌出来的,在混乱码头也能从容不迫将她护在身后的能力。
“而真正的欣赏,反而被当作嫉妒的面具。”
而与之相反的是,对于处处优于自己的林惜,她非但不嫉妒,还十分欣赏,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喜欢,这种喜欢,无关风月,不涉情爱,纯粹无比。
所以她才会在服装店初遇时,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那道耀眼的身影吸引。
所以才会在误入林公馆后花园,听到许誉成那样无情地退婚,林惜那般伤心地哭泣之时,心底升起的第一反应不是窃喜许誉成的选择,而是浓浓的羞愧以及对许誉成的抵触。
尤其是在今天,又一次亲眼目睹了林惜如何像当初在服装店里,随手便化解了她的窘迫与难堪一样,干脆利落地平息了冲突。
这种混合着钦佩欣赏,甚至一丝隐秘憧憬的复杂情绪,便如同被擦去了灰尘的镜子,在她心底越发清晰地闪耀起来。
她想成为像她那样,能够挡在前方,顶天立地一样的大树,而不是那个被人护在身后,柔弱可怜的蒲草。
风雨飘摇,山河欲倾,国家存亡之际,她即便不能像林惜那样一呼百应,令行禁止,至少也该尽自己所能,为脚下这片土地,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奉献出一份微薄却坚定的力量。
想到这里,池羡秋紧了紧扶着余芳菲的手,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和迷茫的眼睛里,悄然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嘀——
嘀——
两声短促的汽车鸣笛声,忽地在身侧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池羡秋下意识地往路边让了让,以为是自己挡了道。
然而,一辆黑色轿车,却缓缓减速,停在了她和余芳菲的身边。
后座的车窗无声降下,露出一张眉眼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
林惜微微头,目光落在神色诧异的两人身上,微微蹙起了眉头。
“池小姐?” 她顿了顿,视线在两人之间扫过,语气肯定,“受伤了?”
池羡秋没料到会与林惜正面碰上,还是以这副狼狈的模样,脸颊腾地一下便烧了起来,下意识低下头,避开了林惜的视线。
“嗯……没、没什么大碍,就是扭了一下。”
副驾驶的门被推开,林惜动下了车,几步走到池羡秋面前,自然地伸出手,扶住了池羡秋的胳膊。
她的手隔着薄薄的衣袖传来温热的触感,让池羡秋觉得被碰到的地方像是被烫了一下,脸色不由得更红了。
“上车吧,” 林惜语气平和,“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你们两个受伤的女孩子自己回去,不安全,我让司机送你们。”
“不、不用了,林小姐,真的不用麻烦您!” 池羡秋头摇得像拨浪鼓,又羞又窘,语无伦次地拒绝道,“我们……我们一会儿到前面大路,能……能叫到黄包车的……”
“这里到能叫到车的大路,还要走很远。” 林惜似乎没有看见她的窘迫,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却莫名地让人无法反驳,“上来吧,顺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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