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丁无痕,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那个和他一起喝过酒、一起瘫在废墟上的朋友。
那个夜晚的细节他还记得,记得丁无痕喝酒时喉结滚动的样子,记得他把酒瓶递过来时手指上的伤口。
记得他们两个人坐在虫子尸体堆里,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像是一种交流。
又像是在看一个仇敌,那个和他斗了几百年、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仇敌。
那些年的仇恨不是假的,是真实的,是滚烫的。
他杀了丁无痕的泽袍,那些人有些是好人,有些不是,但他杀他们的时候没有分辨,因为他没有时间分辨。
丁无痕也杀了他的人,那些他一手带出来的年轻人,那些叫他“老师”的孩子。
这些仇恨是真的,他不会在临死前假装它们不存在。
又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一个走了不同的路、做了不同选择的自己。
他们太像了,像到他有时候分不清自己和他有什么区别。
都是活了太久的人,都是手上沾满了血的人,都是被仇恨驱动过的人。
都是在某个时刻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继续活下去的人。
不同的是,他选择了赎罪,选择了用救人来抵消杀人。
但是自己的赎罪终究是以自己的命为最终的答案。
而丁无痕选择了什么,他不知道。
也许丁无痕自己也不知道。
“固定好了。”他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那声音里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像是在说“我把门关好了”一样平常。
“来吧,使出你的全力吧。”
使出你的全力。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重,比其他字都重。
因为他知道,如果丁无痕不用全力,如果那一刀不够快,不够狠,不够彻底,他就会在死亡的边缘挣扎。
他的身体会反抗,那些被压制的恢复能力会在意识模糊的瞬间冲破束缚,开始疯狂地修复那些致命伤。
他会活过来,但不是完整地活过来,而是半死不活地活过来。
卡在生与死之间的某个地方,既不能算是活着,也不能算是死去。
那种状态他经历过,太痛苦了。
所以他需要丁无痕用全力,需要那一刀快到他的身体来不及反应,需要那一刀狠到即使他的恢复能力全力启动也来不及修复。
这是他对丁无痕最后的请求,也是他对自己最后的仁慈。
丁无痕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从上往下看着那个坐在草地上的男人。
阳光从密林的另一侧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那些阴影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加棱角分明,像是一尊没有完成雕刻的石像。
他的眼睛藏在眉骨的阴影里,看不清里面的光。
那个和他斗了几百年的男人,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又不得不佩服的男人。
恨,这个字他咀嚼了几百年,嚼到它的味道都变了。
最初是苦的,苦得他咬牙切齿。
后来变成了酸的,酸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再后来变成了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味道,那味道里什么都有,苦的酸的辣的咸的,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复杂到极致的调味料。
他恨他,因为他杀了他的兄弟。那些兄弟的脸,他每一个都记得。
有的跟他一起长大,从小在同一个院子里跑来跑去,抢同一块糖吃。
有的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替他挡过刀,流过血。
他们死了,死在这个人的命令下。
他应该恨他,他有足够的理由恨他。
但他又不得不佩服他,因为这个人做的那些事,换了他自己,未必能做得到。
这个人背负的东西,换了他自己,未必能背得动。
那个刚才还和他一起喝酒的男人,那个马上就要死在他手里的男人。
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他看了几百年。
几百年的时光在那张脸上留下了痕迹,不是皱纹,他的脸不会老。
是别的痕迹,是那些细微的疤痕,是那些眼神里的东西,是那种只有在时间的长河里浸泡了太久才会有的质感。
主教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恳求。
那声音里的平静褪去了一点,露出下面柔软的东西。
像是河面上的冰裂开了一道缝,能看见下面流动的水。
那水是活的,在冰层下面流淌了四百年,从来没有见过阳光。
现在冰裂开了,它涌了出来,带着四百年的温度。
不是冷的,是温的,温得让人心疼。
“我恳求您,”他说,那几个字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每一个字之间都有一个小小的停顿,像是在给丁无痕时间消化,也像是在给自己时间鼓足勇气。
“将我埋在那里。”
恳求。
他用了这个词。
他这一生很少恳求别人,因为他是下命令的那个人。
下命令的人不需要恳求,他只需要说出他要什么,然后别人就会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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