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棺伯的声音低沉沙哑:“那女妖,本名敖葵,来历非凡,乃是龙族悉心培养的天骄贵女,血脉纯正,地位尊崇。”
阿申听到这里顿时来了精神,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这么说,像那戏文里才有的桥段。”
“是天上的龙女,瞎眼看上了人间的穷酸秀才?”
棺伯缓缓摇头,眼中掠过复杂。
“阿申,你把世道想得太浅,也把人心,或者说妖心,看得太简单了。”
他继续道:“起初那段日子,我和阿央两个,在那位敖葵姑娘手里,可算吃足了苦头。”
“我至今都还记得清楚,那日我刚踏进阿央那间破屋的门槛,还什么都未看清,就被当场打碎了四肢关节,瘫软在地,痛彻心扉。”
说到这里,棺伯那张布满皱纹、惯常死气沉沉的脸上,肌肉难以抑制地抽动了几下。
他下意识地用粗糙的手掌揉了揉自己的胳膊与大腿,仿佛那陈年旧痛仍未消散。
“那是真不留半点余地,杀伐果断,属于上位妖族的冷酷展露无遗。”
“若非当时阿央瘸着腿嘶声喊了句‘手下留情’,我这条小命,恐怕当时就要交代在那儿了。”
他苦笑着,那笑容里却奇异地掺杂着一丝奇怪的回忆。
“也就从那一刻起,我便身不由己,成了敖葵的囚徒,或者说......人质。”
阿申听得入神,不由追问:“做了人质,你们肯定会被限制人身自由,不得随意外出。”
“可你们日常吃喝如何解决?总不能辟谷吧?”
“辟谷?”棺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苦笑,“那时我与阿央都快饿死了。”
“敖葵随手布下的结界,不仅困住了我们,亦隔绝了内外出入口。”
“头几日,我全靠阿央屋里半缸存水和一点干饼碎屑硬撑。”
“等到敖葵第一次疗伤告一段落,从室里出来时,我与阿央已是饿得眼冒金星,趴在地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若再晚上半日,恐怕我俩真就成了两具尸体了。”
阿申问道:“那她......是出手救你们了?”
“嗯。”棺伯点点头,眼神变得悠远,“她那时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没有什么怜悯,倒像是看到什么麻烦又碍眼的东西。”
“但她终究没让我们死。”
“只屈指一弹,两道精纯柔和的青色灵气便没入我们胸口。”
“刹那间,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像是干涸的土地逢了甘霖,力气一丝丝回来,连之前被打折的骨头都在发痒愈合。”
“那是我与阿央生平第一次,真切接触到到此等‘超凡之力’,心中更是震撼无以复加。”
阿申摸着下巴,疑惑道:“可她既然是妖族,且是厉害的龙族,为何不干脆灭口,永绝后患?反倒会耗费灵力去救你们两个无足轻重的凡人?”
“这疑问,当时被困的我与阿央心中盘桓了何止千百遍。”棺伯坦然,“但当时的我们心中惊惧交加,日夜悬心,总觉我俩不过是妖女暂时储备的口粮。”
“等人家闭关出来,就会吃了我们。”
“可后来种种,却让我们逐渐放下了心中惶恐。”
“敖葵性子虽冷,手段也厉,但并非嗜杀癫狂之辈。”
“她身上有一种......人性,除了外貌差异,其实言行举止与常人无异。”
“随着她伤势稳定,那笼罩小院的结界撤去,我们活动的范围大了许多。”
“更令人意外的是,敖葵并未终日打坐疗伤,反而对阿央堆在墙角、覆满灰尘的那些手稿产生了兴趣。”
棺伯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堪称温和的神色。
“阿央那人,骨子里有股读书人的执拗与清高。”
“起初见敖葵随意翻阅他的手稿,令他气得满脸通红,觉得被妖怪看了自己心血力作是种玷污。”
“可没过两天,敖葵姑娘竟指着其中一段情节,蹙着眉问他为何如此安排,言辞间颇有见解,并非胡言乱语。”
“阿央先是愕然,随后便是按捺不住的争辩之心。”
“这一争一论,话匣子便打开了。”
“一个是在枯燥修行与族群争斗中长大的龙女,对人间情愫与悲欢离合充满陌生与好奇;一个是屡试不第、将满腹块垒与幻想倾注于文字的落魄书生。”
“两者碰撞,竟生出奇异的火花。”
“我在一旁瞧着,那间曾弥漫着恐惧与疼痛的小屋,渐渐被书页翻动声和低低的谈论声填满。”
“日子便这般诡异地‘正常’起来。”棺伯说,“表面上看,我依旧每日去县衙点卯,干点验尸收殓的活计,阿央也处理着他那永远理不清的账目。”
“可一旦得了空闲,我俩便会不约而同地回到小院。”
“心中的恐惧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渴望——对敖葵所展现的术法神奇,还有‘修行’二字的渴望。”
“后来,还是敖葵主动挑明,她可以指点我们一些粗浅的引气法门与运用之术,但有个条件:阿央须每日为她新写一段故事,她看得满意了,便教我们一些。”
“于是乎,往后的年余光景里,我们三人便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相处关系。”
棺伯陷入回忆,脑子片段浮现。
“敖葵靠在窗边,就着天光或烛火,追读着阿央笔下小说中越来越瑰丽或悲欢的故事世界。”
“而我与阿央便如同最饥渴的学徒,拼命汲取着闻所未闻的知识。”
阿申忍不住赞道:“那你们还真有天赋,我觉得土中央和您的修为都不低。”
棺伯却深深看了阿申一眼。
“还差得远呢......”
他语气一转,重新陷入回忆。
“朝夕相处,时日久了,便是石头也能焐热三分,何况人心肉长,妖心亦然。”
“我冷眼旁观,阿央望着敖葵姑娘时的眼神,渐渐变了。”
“而敖葵姑娘偶尔看向阿央背影时,那冰冷瞳光里,也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情愫。”
“我看出了端倪,虽知不妥,却无法言说。”
棺伯讲述到了关键时候,眉头稍稍收紧。
“果然,情之一字,最难防范。”
“终于有一日,我察觉到小院中气氛迥异于往常,阿央神色间有压抑的狂喜,亦有深重的不安;而敖葵姑娘则更显沉默,气息起伏不定。”
“我心中暗叹,知道那不该发生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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