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做出这个安排，并不是听到了赵芬芳的心思，纯粹是有意敲打敲打这位女市长，断了她出风头的机会。
他是高配副省级的镜州市委书记，职级层级摆在明面上，与她这个正厅级的市长是有着云泥之别的。
在这样的绝对级别差异下，他想他还没必要为了和一个摆不正位置的二把手搞团结而放低身段，委屈自己。
该敲打还是得敲打，否则人家只会得寸进尺。
他甚至暗自揣测，赵芬芳或许天生就喜欢被敲打、鞭策这一套也不一定。
不然无法解释，从前齐全盛坐镇镜州主政时，她为什么事事恭顺、循规蹈矩，偏偏到了他上任，小动作、小心思不断。
赵芬芳脸上扯出一抹僵硬尴尬的笑意，低声妥协：“那好吧，祁书记。”说罢起身，默默将手中文件送到沙发上抽烟的齐全盛面前。
齐全盛倒也没推辞，祁同伟的话很有道理，他出席这个活动，的确对镜州的稳定有着积极作用。
……
返回市政府办公室后，赵芬芳脸上的阴郁久久没有散去。
祁同伟方才敲打的画面反复在耳畔回响，加之前领导齐全盛接文件时看向她，那混杂着怜悯与讥讽的眼神。
胸腔中一股憋闷至极的无名怒火死死的堵了上来，翻涌灼烧，让她满心屈辱却无处宣泄。
她坐在办公桌前，心底生出一股荒诞又悲凉的茫然。
自己堂堂镜州市人民政府市长，正厅级干部，在这两位眼中，从来算不得是什么政治对手，更不是什么平起平坐的班子同僚，也不是什么独当一面的政府一把手，似乎连个平等对话的普通人都算不上。
只是个随意呼来喝去的小厮罢了。
多年苦心经营的体面与仕途尊严，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这就是绝对权力吗？
嫉妒与不甘如毒蛇般噬咬着赵芬芳的心智，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私人手机拨通了金启明的电话，试图从这条“暗线”上找回属于自己的尊严和博弈的筹码。
“金总，咱们得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口吻。
是的，在这位大商人面前，赵芬芳才感觉自己像一个市长。
电话那头，金启明显然不知道这位女市长刚受了天大的窝囊气，圆滑又敷衍道：“快了，快了，赵市长，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吗？”
“快了？”赵芬芳眉头紧锁，对这个毫无营养的回答极度不满。她太需要一场胜利来洗刷白天的屈辱了，“快了，是到了哪一步？是大会战的前夕，还是战火已经燃烧了？啊？
我说金总，咱们现在是政治盟友，能不能有点同盟精神？最起码的详细进度还是要有的吧。”
自从两人会晤达成城下之盟后，金启明就再也没了后文，具体的计划她根本就不知道。
连安插秘书这一环节都还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扳倒祁同伟，怎么扳倒？
她需要怎么配合？金启明又能做什么？还有那位大人物，准备如何用什么办法达成这个目标？
完全不清楚嘛。
“详细进度？哎哟，我的赵大市长，您让我怎么给您详细进度？”金启明轻笑了一声，语气看似恭敬，话却不恭敬，“总不能给您出个年度计划、月度计划、周度计划吧？”
赵芬芳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抗拒。
白天在祁同伟那里失去的尊严，掌控欲，此刻急需在金启明身上找补回来。她冷着脸，拿出了市长的威严，不无讥讽的说：“如果可以，也不是不行嘛，这不一直是您金总的拿手好戏吗。”
当年金启明刚靠上赵芬芳时，为了巴结赵芬芳，没少私底下主动向她汇报工作。
为此，赵芬芳还批评过他，说她是镜州的领导干部，不是他金字塔集团的高管，向她汇报算什么事。
金启明却说赵芬芳是主管镜州营商的市长，那就是他的衣食父母，他的金字塔集团扎根镜州，就像寄托母亲中的婴儿，想要生存下去，不依赖母亲的营养怎么行？
也正是金启明这种死缠烂打的“诚恳”态度，才让赵芬芳有了培养之心，也就孕育了今天的金字塔集团。
可以说，宏伟的金字塔集团，地基下，有一部分是金启明出卖尊严奠定的。
金启明愣了一下，没想到这臭女人翻起旧账，却也不生气。
他走到今天，信奉的永远是利益至上，尊严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对下不对上。
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赵市长，我算服了您了，要说计划，现在一时半会真说不清。”顿了顿，又刻意压低了声音，搬出了背后的靠山，“而且这里很多计划都是那位出的主意，那位可千叮咛万嘱咐我，不能走漏风声，您说，让我怎么说？”
“看来，说来说去，你们就是不信任我。我这个盟友啊，在你们眼里，可有可无嘛。””赵芬芳语气有点不好。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金启明瞒着她具体计划，会不会把她也算计在内？那岂不代表她也是一颗棋子。
棋子，那是什么？那是随时可以抛弃的东西。她会不会在关键时刻被抛弃？
不无可能。
“赵市长，您这就冤枉我了。”金启明淡淡一笑，语气中透出几分深不可测的意味，“好吧好吧，我跟你透个底。
其实，我这么做，也不全是因为那位的警告，还有保全您的意思。
这种事，您知道的越少，对您越安全。您只需要在您该出手的时候出手，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细枝末节，知道多了，反而烫手。”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了？”赵芬芳讥讽道，火气越发浓烈。
她心中有了几分退缩之意。
这种处在迷雾中，一切都脱离掌控的感觉十分不好受。
两方来头这么大，她这个小小的厅级，真的能介入这种级别的政治斗争吗？
“既然这样，金总，看来我只能说句抱歉了，你们这个计划，我退出。”
金启明一怔，没想到赵芬芳突然反应这么强烈。
一点都不像一个深有城府的大市市长。
他和赵芬芳认识的时间不算短，对这位女市长了解颇深，知道对方的掌控欲。
如果真把这位“关键”的盟友给逼急了，惹出个“罢工”的烂摊子，他金启明的全盘计划就得跟着泡汤。
任务一旦失败，那位大人物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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