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帖子不是柳家送的。
第二,是柳家送的,但柳家也被人逼到了墙角,想把他拖过去一同落水。
不管哪种,他都不能去。
他刚在含元殿摔了王旗,拒了东宫茶,才回卫府半日,夜里就钻进柳府。明早御史台能把“卫柳勾连、私议朝局”八个字喊出花来。
京城杀人,先杀名。
名一臭,刀就好落。
赵恒挠了挠头:“那就干看着?”
“回话。”
“怎么回?”
卫渊从怀里取出那枚旧银扣,歪梅花刻得难看,却很醒目。
他把银扣放在案上。
“让哑女去柳家铺子,买一匹布。”
赵恒愣了:“就买布?”
“只买布。不说话。不传信。亮扣子,付银子,拿布走。”
赵恒想了半天,终于品出味来:“收到了,但现在不见?”
卫渊点头。
“这也能算回话?”
“聪明人够了。”
“那不聪明的呢?”
“死得快。”
赵恒骂了一句:“京城真他娘费脑子。雁门关杀人多省事,敌人脑袋长在脖子上,砍就完了。这里倒好,砍之前还得看他脖子是不是借来的。”
门外轻响。
哑女进来,斗篷未解,靴底沾着一点碎泥。她把小木板放到案上。
上面画着卫府的简图。
前院三个点。
后院两个点。
马厩一个点。
六个。
每个点旁边还用炭笔划了简单标记。
前院门房,扫地小厮,廊下婢女。
后院花匠,茶房杂役。
马厩喂马的那人。
赵恒看完,脸都黑了:“好家伙。六双眼睛。咱三个人,他们给配六个,东宫还挺看得起咱。”
哑女又在木板边角写了两个字。
不止。
赵恒眼皮一跳:“还有?”
哑女点头,又写。
外墙有换班。
卫渊看着那块木板。
这不是监视。
这是把卫府当成半个囚笼来养。外面盯,里面看,门房报进出,马厩报行踪,厨房试口味,茶房听谈话。
如果卫渊暴怒,把这六个人全拖出去砍了,痛快是痛快,可东宫只会换更深的眼睛进来。
能放进来的,就能让他们传想传的东西。
卫渊拿起木板,走到灯边。
火苗舔上炭痕,线条一点点卷黑。
赵恒急了:“烧了干啥?留着明天一个个点名不香?”
“现在拔,不如养着听。”
“养眼线?你这爱好挺邪门。”
“他们要看,就给他们看。”
卫渊松手。
木板落进铜盆里,火光往上一蹿,很快只剩几片灰。
“让他们传,卫渊回府后,查了汤,烧了图,没去柳府。”
赵恒盯着那灰:“你还要让他们传这些?”
“嗯。”
“为啥?”
“因为真的,比假的更难防。”
赵恒琢磨两息,骂得更小声了:“你们这帮用脑子的,真脏。”
卫渊看向哑女,把银扣推过去。
“出门,去柳家布铺。买布。若有人拦,不动手。若有人跟,带他绕两条街,再回来。”
哑女收起银扣,点头。
赵恒问:“我去不行?”
卫渊看他一眼:“你去买布?”
赵恒挺胸:“怎么不行?”
“你会挑?”
“布不都那样吗?”
卫渊没说话。
哑女已经把银扣收进袖中,转身出门。
赵恒看着她背影,嘀咕:“行吧,她去。至少不会把布铺掌柜骂哭。”
傍晚前,哑女回来了。
带回一匹青灰色细布。
布卷用麻绳扎着,平平无奇。她把布放在桌上,又取出银扣,还给卫渊。
木板上多了四个字。
掌柜见扣,退半步。
卫渊看完,把布卷拆开。
里面没有夹信,没有银针,没有暗格。只有布。
赵恒不死心,拿刀鞘敲了敲:“真就一匹布?”
卫渊摸过布面。
新布,细密,南边来的货。柳家铺子认了扣,却没回信。退半步,是规矩。表示收到。
柳嫣若真在死局里,柳家不该这么稳。
那封帖子有问题。
可问题在哪里,还得等。
急了,就踩坑。
入夜后,卫府各处灯一盏盏灭。
新来的下人做事很勤快,勤快得令人讨厌。书房外换了两次茶,廊下扫了三遍灰,连后院石阶上的雪泥都有人拿竹片刮干净。
赵恒看着那人刮雪,牙疼:“这帮孙子要是上战场也这么勤快,番邦早投胎了。”
卫渊坐在书房里,翻兵部旧册。
册子是卫府原来的,纸页发黄,边角被虫啃出小洞。上面记的是京营换防旧例、虎符勘合流程、禁军调动规制。
他明日原该入兵部详陈防务。
现在兵部有没有等他,不好说。
皇帝病成昨夜那样,今日早朝还能撑着见百官,已经是在拿命压太子。可命这种东西,撑一次可以,撑两次就难。
太子若趁皇帝卧病代政,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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