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左手拖着行李箱,右手抱着睡得迷迷糊糊的二宝,背上那个鼓囊囊的双肩包里塞满了奶粉尿布,侧边口袋还斜插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四岁的大宝紧紧拽着我的衣角,小脸上写满了长途跋涉后的倦怠与不安。
“妈妈,我们到了吗?”
“到了,宝宝,外公马上就来接我们了。”
我的声音有点哑。从广西到山东,两千多公里的路程,高铁转了普快,普快下了还要坐两个小时的汽车。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像迁徙的候鸟,笨拙地拖着全部家当往北飞。车厢里混杂的气味,孩子偶尔的哭闹,邻座大叔震天响的鼾声,还有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从绿意葱茏变成灰褐萧索的风景——所有这些,都让这趟归途显得格外漫长而具体。
出站口挤满了人。腊月二十七的夜晚,火车站永远是这样——大包小裹,南腔北调,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聚成一片模糊的雾。我踮起脚尖张望,在攒动的人头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我看到了他。
我爸站在接站人群的最外围,穿着那件穿了至少五年的藏蓝色羽绒服,脖子上还是我大学时给他买的灰格子围巾。他微微佝着背,伸长脖子往闸机里看,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又松开,搓了搓,再交握。当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时,那张被岁月刻出深深沟壑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种近乎慌乱的笑容。
“爸!”我喊了一声,嗓子突然就哽住了。
他几乎是挤开人群冲过来的,先接过我怀里睡沉了的二宝,又想去拿行李箱,发现手不够用,便用胳膊肘夹着箱子拉杆,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大宝的头。
“哎哟,我的乖孙……冻坏了吧?这手冰的。”他蹲下身,把二宝往怀里裹了裹,又抬头看我,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穿这么少?南方待惯了,不知道家里冷是吧?”
还是老样子。明明是关切,说出来却像责备。
我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围巾又紧了紧。其实我穿得不少,里三层外三层的,但北方的冷是干冷,带着刀子的那种,和广西那种湿漉漉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不一样。我的身体还记得这种冷,但皮肤已经忘了。
去停车场的路上,我爸抱着二宝走在前面,我牵着大宝拖着箱子跟在后面。他的背影像一座移动的小山,稳稳的,只是脚步比记忆里慢了些。
“不是说了别回来吗?”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和广播声里,显得有些飘忽,“这么远,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多遭罪。视频里看看就行了。”
但我明明看见,他说这话时,侧过脸用脸颊贴了贴二宝熟睡的小脸,那个动作轻柔得不像他。
“想家了。”我低声说,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车是借我堂哥的,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我爸小心翼翼地把二宝安放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那座椅还是我提前快递回来的。大宝自己爬上去,系安全带的手法已经很熟练了。我爸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暖风慢慢吹起来。
车子驶离火车站,汇入城市的车流。窗外的霓虹灯划过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痕,熟悉的街景在夜色中次第展开,又有些陌生的新建筑穿插其间。这座我出生、长大的小城,每年回来都觉得它既熟悉又疏离。
“你妈今天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我爸打破沉默,“把你那屋的被子晒了又晒,床单换了新的,鹅绒被也拿出来了。我说南边暖和,用不着这么厚的,她非不听,说你从小就怕冷,睡觉爱蜷着。”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看窗外。
“她还腌了你爱吃的腊肉,灌了香肠,挂在阳台,天天看,说等你回来正好能吃。”我爸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其实……她上个月查出来血糖有点高,医生让少吃腌制品。我说等你回来别做这些了,她跟我急,说一年就回来这么一次,孩子想吃……”
“妈怎么了?”我猛地转回头。
“没啥大事,就是年纪到了,有点指标不正常。吃药控制着呢。”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你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就是告诉你,回来这几天,多陪她说说话。她嘴上不说,天天算着你到家的日子。”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暖风呼呼的声音。大宝已经歪着头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一根一根,像被拉长的、昏黄的糖丝。
远嫁这件事,当年觉得是浪漫,是勇敢,是挣脱束缚奔赴爱情。二十八岁那年,我在一次行业培训会上认识了陈默。他是广西分公司的技术主管,笑起来眼角有细密的纹路,说话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温软。三个月后他向我求婚,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我妈哭了一场,我爸抽了一夜的烟。最后他们还是妥协了,只是我爸在婚礼上握着陈默的手说:“我闺女脾气倔,但心软。你要是让她受委屈,我坐火车也要去接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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