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了不到五分钟,他说挂了吧,长途贵。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忘了问他那二十万怎么样了。
后来电话慢慢固定下来,每个月十五号左右,晚上八点多。他从来不用视频,说厂里宿舍没网。我也没多想,反正能听到声音就行。
钱也是每个月都打回来,头三个月是三千,后来变成四千,再后来变成五千。他去的那年是2019年,三千块挺多的了。我把钱都存进一张卡里,一分没动。
有一回他在电话里问我:“你攒多少了?”
我说:“你自己寄的钱你不知道?”
他笑了一声,没接话。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很快我就说服自己了:他在外面辛苦,记不清也正常。
周明远走的第二年,我妈开始给我介绍对象。
“离了就离了,你还等什么?”她在电话里说,“女人过三十就不好找了,你趁现在还有点资本,赶紧的。”
我说我不找。
“不找?你想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说我心里有数。
她叹了口气:“你那心里,装的什么我还不知道?明远那孩子是不错,可人家都走了,你守什么守?”
我没说话。
她见我不吭声,又换了个语气:“行行行,我不管你了。但你姨那边介绍的那个,你得去见见,就一面,行不行另说。”
我没去。
那段时间李姐也问我:“田颖,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们单位食堂中午人多,她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压低声音问。我说没怎么想。她说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我都听说了,周明远是欠了钱跑的,对吧?
我说不是跑,是出去打工还债。
“那不还是跑吗?”她夹了一筷子菜,“我跟你说,这种男人靠不住。他今天能为了钱跟你离婚,明天就能为了别的不要你。”
我说我们那是假离婚。
李姐用筷子点着我:“假离婚?离婚证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说是真的。
“那不就结了。真的就是真的,法律不认什么假离婚。”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她看我那样,又软下来:“行行行,我不说了。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食堂的土豆烧肉一点味道都没有。
周明远走后的第二年年底,他爸没了。
电话是半夜打来的,我迷迷糊糊接起来,听见婆婆在那头哭:“小颖,明远他爸走了……”
我一下子醒了。
等我赶到医院,人已经在太平间了。婆婆坐在走廊长椅上,眼睛肿得像个桃。我坐过去,她抓住我的手,手冰凉的。
“明远呢?明远什么时候到?”
我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我:“你没通知他?”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手,把头扭到一边。
那天的后半夜,我打了十几通电话,全是关机。第二天早上打通了,我说你爸没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我知道了。”他说。
然后电话就断了。
公公的葬礼是他妹妹一家操办的。我以什么身份去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帮忙的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有人小声嘀咕,说这不是明远媳妇吗?不是离婚了?旁边的人拉拉她袖子,她就闭嘴了。
我没解释。
婆婆从头到尾没跟我说几句话,但也没赶我走。出殡那天下了小雨,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口棺材被抬上车。
周明远没回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张存钱的卡找出来,看着上面的数字。
十二万七千。
够还一半的债了。
周明远走的第三年,疫情来了。
那年年初大家都窝在家里,我也不例外。单位轮班,我属于后勤,一个月去不了几趟。没事做的时候就刷手机,刷抖音,刷快手,看那些有的没的。
三月份的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视频,刷到一个同城推荐。
是个孕妇,穿着宽松的睡裙,站在阳台上拍肚子。视频配的文字是:“24周啦,小家伙踢得越来越有劲了!”
我看着看着,手就僵住了。
视频里的背景,那个阳台,那个晾衣架,那个贴着褪色福字的玻璃窗——
是周明远他妈家。
我点进那个账号,从头翻到尾。
最早的一条视频是去年十月发的,那时候肚子还看不出来。镜头里就她一个人,偶尔有个声音在旁边说话,男的,听不清说什么。
最新的一条是前天,配文是:“老公做的红烧肉,我能吃三碗饭。”
声音是她自己的。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把那张银行卡翻出来,放在枕头边,天亮的时候又放回抽屉里。
第二天我给单位打电话,请了假。然后买了点水果,去了婆婆家。
门是我敲的,但开门的是个陌生女人。
“您找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