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找周阿姨。
她回头喊了一声:“妈,有人找!”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扶着腰慢慢走回屋里。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的姿势跟视频里一模一样。
婆婆从里屋出来,看见我,愣住了。
“小颖……”
我把水果递过去:“来看看您。”
她接过去,站着没动。那个女人已经坐在沙发上,低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婆婆说:“这是……这是明远的……”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妈,谁啊?”一个男人从厨房走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我看着那张脸。
周明远。
他也看着我。
我们就这样站着,谁都没说话。客厅里的电视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那个女人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我,问:“老公,谁啊?”
周明远没回答。
他把锅铲放下,解了围裙,走过来。
“田颖,咱们出去说。”
我跟在他后面下了楼。小区里有个小花园,有几把长椅,这会儿没人。他坐在一张椅子上,我站在旁边。
他说:“她叫小萍,我们在厂里认识的。”
我说嗯。
他说:“去年怀上的,就……就领证了。”
我说嗯。
他说:“我爸走的时候,她正好预产期,没敢让我回来。后来疫情,也回不来。”
我说嗯。
他说完了,抬起头看我。
“田颖,你骂我吧。”
我看着他的脸。三年不见,老了不少,鬓角都有白头发了。以前他眼睛亮亮的,现在也暗了。
我说:“那二十万还完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还差五万多。小萍生孩子花了不少钱,我——”
“我这里有十二万七。”我从包里拿出那张卡,“你每个月打回来的,我一分没动。”
他看着那张卡,没接。
“田颖……”
“你拿去还债吧,剩下的你自己处理。密码是你生日。”
我把卡放在他旁边的长椅上,转身走了。
走出小区的时候,天阴了。要下雨的样子。
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等车。风挺大的,吹得头发乱飞。我把头发拢到耳后,忽然想起来,周明远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那天没有下雨。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机响了,是李姐发的微信:“田颖,明天上班吗?食堂换菜单了,今天红烧肉不错,给你留了一份放冰箱。”
我回她:“明天去,谢谢李姐。”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看着那些雨痕,想起有一回周明远问我,你喜欢下雨吗?我说不喜欢,潮乎乎的。他说我喜欢,下雨天睡觉舒服。我说那你睡吧,我给你做饭去。他说不用,你陪我躺会儿。我说大白天的躺什么躺。他说就躺一会儿。
我就躺下了。
那天下午真的下雨了,雨声淅淅沥沥的,他很快就睡着了。我没睡,就看着他,看他睡着的样子。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
我以前总想伸手去抚平,可每次一碰他就醒。
后来我就不碰了。
公交车过了三站,我忽然想起来,刚才在婆婆家,我一直没问那个问题。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想回来的?
车窗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
单位里最近新来个同事,叫林晓,坐我对面。
小姑娘二十五六岁,刚结婚,整天笑嘻嘻的。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了餐盘坐过来,问我:“田姐,你结婚了吗?”
我说离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离了好,我现在也天天想离。”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老公太烦了,天天管着我,我吃个外卖他都叨叨,说不健康。你说谁不知道外卖不健康?可我就是想吃啊。”
我说那是为你好。
“好什么好,”她撇撇嘴,“他自己倒是天天应酬喝酒,回家倒头就睡。我跟他说话他都听不见。”
我没接话。
她吃了几口饭,忽然又问:“田姐,你为啥离的?”
我说性格不合。
“就这?”
就这。
那天下午下班,林晓追上来,塞给我一袋橘子。
“我妈从老家带来的,特别甜,你尝尝。”
我说谢谢。
她摆摆手,跑着去赶公交了。
我拎着那袋橘子站在单位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跑起来的背影,有点像二十岁的我自己。
二十岁那年我刚进厂,在流水线上拧螺丝。周明远在隔壁车间,开机床。我们俩的工位隔着一条过道,每天能看见对方几回。
有一回加班到半夜,我去食堂打饭,碰见他也在。食堂只剩馒头和咸菜了,我俩一人拿了一个馒头,坐一张桌子吃。他吃得很快,三两口就吃完了一个。我把自己那个掰了一半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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