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俯身下去,哭声像裂帛乍破,比适才小白那声“相公——”更尖、更利,直要把喉管撕碎。泪砸在青砖上,溅起的却不是水花,是一声声“回来”。再抬头时,她双眼肿得像春桃带雨,却抬袖狠狠抹去,掌背粗麻立刻刮得面颊发红。她扶住小白臂弯,把人慢慢搀起,声音仍抖,却咬得死紧:“姐姐,往后……我……我们……”
话到此处,那泪却再也捺不住,断线珠般滚落。小白叹息一声,将她揽入怀,掌心轻抚她背。雪发与青丝交叠,粗麻与残布相贴,两具身子同时一颤,又同时用力,仿佛要把彼此嵌进骨血。小白的手一下一下拍下去,轻得像微风,却又重得像承诺:“往后我们姐妹……就只剩我们姐妹了。”她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执拗,“他们都走了,你不能再离开我,好吗?”
小青在她怀里死命点头,额头抵着小白的肩,一下、两下……撞得麻布“簌簌”作响,像更鼓,又像心跳。曾经并肩踏入凡尘的一对姐妹,看尽热闹,也看尽寥落——有人策马而来,有人乘风而去;有人笑着举杯,有人哭着入土。到如今,所有欢笑都成回声,所有身影都化青烟,只剩她们还站在原地,像被岁月遗忘的两枚孤子。
流沙从指缝泻下,握得越紧,流逝越快。
可她们仍要握——哪怕只剩最后一把,也要攥出血,攥成痂,攥成余生再不松手的誓言。
“儿子还在——!”
仕林猛地一撩素袍,携着玲儿跪到二人面前,青砖“咚”地一声脆响,像替少年擂鼓宣誓。
“娘,小姨!”他挺直脊背,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往后的日子,儿子来扛!天塌下来,也先砸我肩上。”
“还有我。”玲儿并肩叩首,泪珠顺着鼻梁滚到唇边,她却不管,抬手胡乱一抹,“玲儿哪儿也不去,今生今世跟着仕林哥哥,侍奉娘和小姨。”
“好、好……”小白颤声应着,两手去扶他们。才一用力,泪已先坠,却在半空被晨星似的光接住——她竟笑了,那笑像雪里第一朵梅,淡却倔强,“一家人,还有你们。”
“姑母——!”
殿角蒲团上,莲儿从梦里惊起,踉跄几步扑来,裙裾扫得纸灰乱飞,“还有莲儿,还有我!”
她一头撞进小白怀里,泪花四溅,委屈得像二十年前那个在门槛上跌倒、无人搀扶的小丫头。
小白左臂仍环着小青,右臂倏地张开,把莲儿揽进来;银发顺着肩头泻下,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四个孩子的发顶、颈间、心口。她侧过脸,把仕林与玲儿也圈进怀里,声音轻得仿佛怕惊动梁上尘埃: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晨风穿堂,白幔轻扬,银发与素衣缠在一起,像一团化不开的雪,又像一条扯不断的绳。
“我们再也不分开。”
夜风停了,长明灯焰笔直上升,照得银发与青丝、麻衣与泪光交织成同一幅剪影——
雪不化,人不散,这就是他们剩下的、完整的、人间。
往后三日,青云观山门未阖,暮蝉声里,青云观山门依旧白幔高悬。香烟缭绕成一条灰白的河,从灵堂一直淌到阶前。十里八乡的百姓排了长龙——有拄杖的老者,袖口还留着许仙当年亲书的药方;有钱塘县旧日同僚,腰刀缠白,向棺椁行的是衙门里传下来的抱拳礼;也有挽篮的妇人,篮里放着新蒸的素馍,一面哭灵,一面替嫂子还了生前欠下的人情针脚。
青、白二人并坐在灵帐之后,麻衣重叠,雪发与青丝交缠,却都枯槁得不见颜色。她们想强撑送客,才立片刻便晃了身形,只能倚柱而息。莲儿更似被抽了骨,跪在双亲棺前,针尖挑起一线白麻,缝的是丧服,补的却是自己碎成齑粉的心。她不言不语,泪滴在布上,转眼就看不见了。
于是,偌大的青云观,里外两条线,全绕在仕林与玲儿身上。
前堂——仕林一身素缟,冠帽压得低,见客、答礼、谢帛、回茶,口未干,膝已青。日影斜一寸,他磕一次头;白幔拂一阵,他作一次揖。声音哑得不成调,却仍撑着笑:“家母感念高谊,请里头用茶。”夜里客人散尽,他独自坐在门槛,把红肿的指节藏在袖里,望着月亮发怔——那月亮也是素白的,像一张没写字的讣帖。
后堂——玲儿摘了耳坠、褪了钏镯,只留一根桃木簪挽发。她见不得光,却把事务办得滴水不漏:写帖、记账、调柴、备席;油尽,她立遣弟子飞马入市;米罄,她摘下最后一只金镯掷入托盘,“尽数易钱,买最好的白麻、香油、纸锞,别让灵前断了火。”
每日三餐,她亲手奉于小白——一盏清粥、一碟素脍、一双竹箸,排得整整齐齐,然后俯身叩首,唤一声“娘,用饭了”。十八年金枝玉叶的娇纵,一夕间磨成掌心的茧;十八年对淑妃“来不及”的愧疚,全化在这一碗粥、一筷菜里。小白泪眼朦胧,吃不下,也一口一口咽了——那是玲儿的心,她不忍辜负。
只是小青,比小白更苦。
三日三夜,她未阖眼。白日里,她倚坐在灵堂门外,背对人群,脸朝虚空,任宾客擦肩、香灰飞落,纹丝不动,目光空得能穿过整座山。夜幕降临,她便拖着僵直的腿,穿过回廊,推开玄灵子旧居——那屋子久无人住,案上却端端正正摆着一只新打的梳妆台,铜镜明亮,镜里却空。她坐在台前,对着黑暗里自己的影子,一坐便是一夜。有时低低唤一句“相公”,声音散在尘埃里;有时伸手去触镜面,只触到满掌冰凉。
玲儿悄悄跟来过两回,门缝里看她挺直的背影,不敢惊扰,只把薄毯轻轻放在门槛。毯子次次原封不动——小青不要温暖,她要的是那间房里残存的、属于玄灵子的气息:木屑味、书卷味、淡淡的雷火焦味,够了。
第三日酉时,山门渐静。仕林送罢最后一拨乡老,回身见玲儿倚柱而立,二人对视,皆是一身灰白,满眼血丝。远处钟声撞破暮色,灵幡无风自扬。仕林伸手,玲儿会意,把指尖放入他掌心——少年掌骨尚瘦,却尽力包覆。两人并肩而立,像两株被雪压弯的小松,风再大,也没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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