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山门半阖,松影横斜。忽闻“哒哒”马蹄急骤,如骤雨打荷,惊破一院死寂。两骑黑影自林际掠来,月光下溅起碎银般的水光,直至观前石阶,方“吁——”地收缰。马首昂立,汗气蒸腾,鞍辔尚未停稳,两人已翻身落地,衣袂带风。
“仕林——仕林兄!”
为首那人嗓音清亮,却带着连夜赶路的沙哑,在静夜里炸开。门环急叩,“哐哐”声震得白幔微颤,却无人应。殿内长明灯被气流带得一阵摇晃,投下幢幢鬼影。
此时小白神思恍惚,早失警觉;仕林恰在内堂与玲儿核点明日出殡仪仗,大殿空寂,只余莲儿守着一盏半明半灭的油灯。灯焰被呼声惊得跳了一跳,纸灰旋飞。
先踏入殿门的是个三十出头的书生:素布直裰洗得发白,袖口却露出一线湖绸暗纹,脚蹬乌皮官靴,靴帮磨得发亮,显出常年奔走之态。他面庞清癯,眉棱如削,目下两抹青黑,显是连夜奔波未合眼;唇上短须微颤,遮不住急切。腰间悬着一枚小小铜印,用红绳胡乱缠在革带上,行走间“叮叮”轻响,官身已露。
后一人紧随,年纪稍长,鬓边星霜点点,却脊背笔挺的老者。素麻长衫外未着甲,只斜背一只空鞘,刀已解下,连鞘横抱在怀,仿佛怕兵刃惊了亡灵。他肤色黝黑,额角一道旧疤被月光照得发亮,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双目却沉稳温和,进门时先低头整冠,再抬眼扫视灵堂,杀伐之气尽敛,只剩肃穆。腰间革带空悬,铜扣磨得锃亮,显是久历沙场的手。
两人对视一眼,不待通报,快步穿廊而入。灯影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儒一将,一少一老,撞破夜色,闯入这白幔低垂的灵堂。
二人并肩趋至灵前,同时撩起素袍前襟,双膝落地,青砖“咚”一声闷响。书生先抬手,朝左右三具棺椁各一拱,声音清朗却压得极低:“许公、李公夫妇英灵在上——”
他顿首,额头触地,再直身,双手合十当胸,“晚辈庚辰科留正,与仕林兄同榜联名,情同雁行。忽闻噩耗,五脏俱摧。今夜兼程,特来送公一程。愿公等黄泉安妥,英魂长昭;愿夫人、子侄节哀顺变,稍宽沉痛。”
语罢,俯身三拜,每一次额头触砖皆清脆有声,仿佛把一路风尘都磕碎在灵前。老者随之拜伏,双臂抱拳压地,指背青筋暴起,却未发一言,只以军礼默祭。
二人礼毕,抬头时,额前已隐见青印。殿内寂然,唯白幔轻晃,像亡者低低回应。
礼毕,莲儿撑着跪麻的腿,捧来三炷清香。二人接过,将烛火点燃,青烟一线,插入香炉。小白这才惊觉,忙整了整斩衰衣袖,微欠身还礼:“寒门丧次,劳二位星夜奔波,感激不尽。”
书生柳澈接过香,恭敬插入炉中,旋即从怀中取出一个靛蓝布包,双手奉到小白面前,再深躬至地:“夫人节哀,务请保重玉体。我二人连夜赶路,未能备办厚礼,仅具薄仪,赙赙丧家,少尽同年与袍泽之谊。礼轻情意重,望夫人勿辞。”
布包打开,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雪花纹银,映着灯火,亮得如同未落的泪。
“谢过二位大人,二位山高水长的情义,亡夫若在,必铭刻五内。”
小白双手接过布包,雪指因久叩灵前而微颤,包裹一入手,她先侧身转给莲儿,动作极轻,仿佛怕惊了包内银两所藏的叹息。随后她整了整粗麻衰服,两袖交叠于腰,深深一福,袖口铺地,像一朵被夜雨打散的白荼蘼。起身时,她垂睫掩去泪意,鬓边银丝却掩不住,簌簌落在灯影里。
她并不识得留正,目光掠过他肩头,忽然停住——
她望向灵幔侧后方的那位武人模样的老者。鬓如霜雪,却根根整齐束在幅巾之内;一袭青灰布袍洗得发白,腰系旧革带,别无佩玉,只悬一枚小小铜印。老者背脊笔直,双手负后,正凝视许仙牌位,眉心刀刻般的沟壑里盛满灯火,也盛满旧事。那侧影落在幔帐上,像一柄收鞘的剑,锋芒尽敛,风骨犹存。
那侧影乍入眼底,小白心口倏地一撞,唇瓣轻启,喃喃几不可闻:“你是……”
老者闻声回首,目光如炬,却在转瞬间温软下来。他跨前两步,袍角带起微风,拱手一礼,声音沉稳若磐石:“许夫人,别来无恙。在下——虞允文。”
“虞舍人?”小白怔了一瞬,倏地醒觉,急步趋前,衰服燕尾拖过青砖,发出细碎窸窣。她仰面打量:眉骨仍似当年,却添了沟壑;鬓发已染霜雪,仍掩不住眸中的江涛烽火。
连日宾客如云,识者寥寥;此刻故人突现,竟如破冰春水,将这几日死死压住的悲恸,尽数冲决。泪珠砸在灯盏外壁,“嗤”地一声,灯花爆红,映得小白哽咽难言,只余深深一福,长久不起。
虞允文双手托住小白两臂,掌心老茧沉沉,像两块被江涛磨圆的礁石。他垂目凝视那一头雪色长发,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沙场老将的颤:“昔年采石矶头,若非白娘子引惊涛拍岸,老夫焉能破敌?江畔一别,竟见夫人华发早生……想是伉俪情深,苍天亦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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