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方才掐灭的烛火又被重新点燃,火光摇曳,映得四壁皆明。仕林打开橱柜,取出洁净的茶盏与一把小巧紫砂壶,又从抽屉里捧出一只青白瓷罐,罐口封着红纸,上书“明前龙井”四字。这是玲儿前日典当银钗后,特意命人进城采买的,只为送许仙最后一程,也替四方来客留一盏余香。
弟子提来热水,仕林颔首接过,阖上房门。滚水注入壶中,嫩芽翻旋,清香立刻漫开,与连日缭绕的烟火气交织,竟添了几分鲜活。
仕林摆好茶盏,执壶微倾,碧线般茶汤落盏有声:“山观荒僻,无旨酒嘉肴,借一壶粗茶,代三杯别意……”
“粗茶?”话音未落,虞允文抬手轻拦。老者低首嗅香,目中精光一闪:“正宗明前龙井,便是杭州城内亦不多得。此壶一盏,少说也值百钱。许知县——”
他忽而起身,从仕林手中接过壶柄,先替少年斟满,碧汤镜面般晃开,方抬眼续道:“两袖清风,不贪不受,这茶却从何而来?”
仕林心头猛地一紧——连日迎来送往,他只知茶是香的、钱是热的,却从不敢细算柴米何来。被虞允文这一问,仿佛当众揭开袍下补丁,他顿时语塞,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壶柄,骨节发白。
虞允文却忽地朗声一笑,灯火随笑声轻跳。他抬手虚按,示意仕林莫慌,目光穿过窗棂,似在追索方才那道静影:“许知县莫惊。我方才观你身旁那位姑娘,虽布素无华,可眉目间贵气自隐;髻上仅一竹簪,足见倾囊。此茶必是她典钗易得。许知县既受深情,当惜之、重之,切莫负之。”
仕林这才松了半口气,连忙长揖到地:“仕林……自当如是。”
“不过——”虞允文探身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以气息送出,“珠沉渊底,终有还光之日。许知县饱读诗书,当懂此理。”
仕林背脊一凛,冷汗瞬间透湿中衣,额上细汗瞬间渗出,沿鬓角滑入衣领——他如何不懂?
“珠”是玲儿,“渊”是这暂避风雨的青云观。淑妃惨死、玄甲军灭、太子暗送……桩桩件件,朝廷早晚要翻出水面。太子既肯以玄甲相护,便绝不会任玲儿永匿民间。
他后撤半步,整襟俯首,声音发涩却坚定:
“多谢虞公提命,仕林……铭刻五内。”
虞允文不再多言,只抬手扶住他臂,目光温厚而深远,像将一切未竟之语,都融进这一握之中。灯影斜照,碧茶仍在盏中轻旋,香气氤氲,似把隐伏的风雷也暂时熨平。
“哎,仕林兄此言差矣!”留正虽听不懂二人打哑谜,却惯会察颜观色,忙抢步上前,一把揽住仕林肩膀,嘻笑着打圆场,“如今虞公已非‘舍人’!年初采石矶大捷,朝廷擢升兵部尚书,兼京西制置使——正二品!该称‘虞尚书’才是!”
仕林会意,整襟再拜,唇角勉强牵出半缕笑意:“恭贺尚书大人荣膺天眷。仕林官微职卑,久疏朝仪,方才失礼,望乞恕罪。”
虞允文摆摆手,掀袍落座,举杯一饮而尽。碧汤入口,碧汤入口,他眉间霜色稍霁。
留正暗里长吐一口气,胳膊仍搭在仕林颈后,笑得爽朗:“仕林兄何必自轻?太子殿下不拘一格,虞尚书唯才是举,某不才尚混得个军器监簿,仕林兄大才,采石功勋赫赫,还怕没有青云梯?殿下与尚书爱惜人才,岂肯让明珠久埋尘土?”
“咳咳。”虞允文低咳两声,声音不大,却似江面骤起的北风,把殿中浮动的热茶气瞬间压回盏里。他眼锋自留正脸上一掠而过,随即垂臂,亲自提起壶柄,给自己又注了半盏碧汤。水线细若游丝,落入盏心却叮咚有声,像将令箭掷在甲板上。
留正脊背一凛,笑意僵在嘴角,忙不迭收拢袖角,整冠、束带、端肩,一气呵成,小跑着回座,腰板挺得比仪刀还直,只余眼角余光偷偷瞄那壶嘴,再不敢造次。
仕林将一切看在眼里,唇畔浮起一点少年揶揄。他撩袍落座,青衫袖口微挽,露出腕上守孝的白麻细绳,指节一挑,壶身倾斜,又替二人各添三分:“京西军务方整,留兄新掌军器监簿——一文一武,同袍连辔,怪不得并辔入杭。今日受诏加封,二位大人双喜临门,仕林以茶代酒,再贺虞尚书、留监簿。”
说罢,双手捧盏,递到二人面前。茶香氤氲,碧汤映灯,潋滟如江。
留正本能伸手,指尖刚触杯壁,余光却瞥见虞允文双手仍按膝上,纹丝未动。那盏碧清茶便悬在半空,进退不得。留正喉结滚动,干笑一声,悄悄把手指缩回袖中,垂眸正襟,再不敢妄动。
虞允文指腹摩挲盏沿,沉吟片刻,终抬手与仕林轻轻一碰,“叮”然一声脆响,如玉磬初鸣。留正忙双手捧盏,紧随相碰,三人仰头同饮,碧汤入喉,一室生暖。
“既是旧雨,便不客套。”虞允文指背拭去嘴角水渍,目光炯炯望向仕林:“历阳城头,你以七品知县提三尺剑,率兵民八千挡金人三十万;辽阳帐中,你白袍夜入,舌战完颜雍,兵不血刃,斩敌酋于阵前。赫赫威名,已传遍两淮、两浙,朝野同知,太子拍案,连称‘儒臣之胆,国士之略’。昨夕老夫入城,东宫夜对,惜乎东宫案牍如山,不得脱身,特命老夫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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