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栖霞岭时,阳光正好直泼而下,岭背如镀赤金,风一过,草叶闪着细密的光点,像无数小镜子替亡人照路。远处枫林尚未红透,却已染上一层橘粉,恍若晚霞提前落座。岭下西湖平展如镜,断桥横卧,石拱背驮着天光,正是当年许仙执伞、小白回眸的那一处。如今桥在人空,水仍东流,人已隔黄泉。
待最后一道杠夫号子落下,三口黑棺并置坑沿,石碑被绳索牵引,一寸寸竖立——“先夫许仙之墓”“先兄李公之墓”“先嫂李门许氏之墓”三行篆字,在余晖里红得刺目,像新伤。
小白拄棒而起,双膝一软,几乎扑倒,小青忙托住她肘弯。她抬眼,眸子红得似要滴血,却强撑着,朝满山麻衣深深一揖——
“诸位父老、兄弟、姊妹——”她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随风荡开,“亡夫许仙、亡姐亡姐夫,得大家相送一程,泉下有知,必感大德。岭上夜寒,宅中已备薄酒素斋,不成敬意,还望……不弃。”
说到最后,她腰身再弯,白发与孝带一同垂落,像一株被雪压弯的梨树。风掠过栖霞岭,卷起纸灰,也卷起她未尽的哽咽。众人齐声回礼,哭声再起,却比先前低了许多,仿佛怕惊扰了岭上初生的暮色。远处西湖水波一闪,断桥残影横斜,像替逝者收下的最后一封情书,静静躺在霞光里。
岭上风紧,白幡被夕照镀成血色,吹得猎猎作响。仕林跪在坟前,麻衣下摆被山风卷起,像一面不肯倒的旗。他抬眼望着小白——母亲雪发凌乱,孝棒深深插入泥土,单薄的身子却死死抵着碑石,仿佛一松手就会被风吹进墓圹里。
那一瞬,他心口被揪得生疼,膝行两步,声音哽咽:“娘,回家去吧。”
小白眼角泪珠滚落,却努力弯起唇,那笑意比哭还让人心碎:“傻孩子,娘无碍,只是想……再陪你爹看一回日落。宾客操劳一日,不可失了礼数,你先领他们回去,让小青留下陪我,你可宽心。”
仕林仍摇头,“扑通”跪地,膝头撞碎了一块残砖,白麻裤面瞬间渗出血迹。他双手抱住小白小腿,额头抵在她孝鞋上:“知母莫若儿,娘所欲何为,儿岂会不知?娘若留,儿亦留!”说罢,手指攥紧小白“衰”服,指节泛青。岭上众宾被风吹得衣袍翻飞,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哭声都低下去,只剩松涛呜咽。
玲儿上前,轻轻按住仕林肩膀,低声劝:“大局为重,有小姨在,你还不放心?让乡亲们站在这儿受风,反倒辜负了许伯伯生前仁义。”说话间,她暗暗使力,将仕林往上提。
小青亦一步跨到小白身侧,抬手覆在仕林腕上,凤目一挑:“连我都不信了?日落不见人,我就是捆,也把你娘捆回青云观!”她掌心运力一托,仕林被硬生生搀起,膝盖上的黄土簌簌落下。
玲儿趁机上前,双手托住仕林肘弯,半搀半拽:“宾客已疲,久等失礼。家中灵堂尚待收尾,这最后一程,也当尽孝。”她声音柔,却使尽了力道。
半推半就之间,仕林被她拉起,脚步虚浮,一步三回头——夕照里,小白与小青并肩立在碑前,雪发与青丝交缠,素衣被风吹得鼓起,像两株连根的芦苇,守着三座新坟,也守着最后一缕残阳。
山风卷着纸灰,吹向岭下。仕林咬牙转头,随玲儿下山;身后,白幡渐低,人影渐小,终被岭头晚霞吞没。
夕阳最后一抹金线正落在墓碑“许仙”二字上,树影摇晃,像故人伸手轻抚。小白跪坐碑前,麻衣铺成惨白的圆,雪发垂地,被风卷得四散。她哭声骤起,沙哑撕裂,似将连日憋闷的血与泪一并呕出,惊得栖鸟扑棱,林叶簌簌,山岭为之寂然。
暮光收尽,山下渔火点点亮起,映着她红肿双眼。她撑碑踉跄而起,指尖颤抖抚过冰凉石面,哽咽低语:“相公,经此一别,不知何年……”声音碎在夜风里,像残纸落地。
小青悄立其侧,抬眼望向并排三碑,墨色尚新,冷光刺眼。她俯身,指腹摩挲碑侧小字——“孝妇白娘子率子许仕林泣立”,一笔一划皆刀割。
“姐姐,这就是人间吗?”她声音发干,却无人应答。小白泪已干,视线却仍被水雾模糊,山影、碑影、人影,俱成晃动幻影。
小青指尖停在最后一划,低声续道:“我原想,人间是锦绣堆、喜乐窝,如今才知,亦有悲欢离合,生离死别。纵到此刻,我仍以为梦醒便可重逢,可梦醒,他们却走了。”
她回身,俯瞰山脚——万家灯火次第燃起,像星河坠入凡尘,却照不到墓前孤影。风掠青衫,衣袂猎猎,她轻声自语:“原来,他们走了,是这般痛。”
小白缓缓抬眸,泪痕在月光下泛出银白,声音轻得像纸:“浮生如梦,他们不曾离开,死不是终点——遗忘才是,相公、姐夫、嫂子,还有道长,都在我们心里。记得,就好。”
她伸手握住小青,掌心冰凉:“小青,我们不过也是这世间一角。来日再相逢,只须记得今日灯火,记得今日痛,便不枉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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