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更鼓六响,夜色如墨。
玲儿转身,赤红霞帔拖过金砖,像一条干涸的血河,终于——缓缓流向深渊。
慈元殿外,铜灯在夜风里摇晃,灯焰忽明忽暗。杨沂中按剑立在丹墀之下,铁甲映着月色,冷得像一排倒悬的刀。忽然,廊尽头脚步凌乱,一名探子滚落阶前,单膝未稳便急声禀道:“启禀太傅——襄阳急报!‘北雁’离巢,无诏北上,已过郢州!”
杨沂中眉心猛地一跳,劈手夺过漆函,三两下撕开火漆,借灯火一扫,纸角“簌簌”作响。只见上面潦草一行:“许仕林单骑出境,昼夜不歇,卯刻渡汉水,向阙。”
“混账!”杨沂中勃然变色,一掌掴得那探子口角溅血,“殿前司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一个文官,无符无节,竟让他掠过三州六驿!”
他抬腿一脚,将人踹得滚下阶,回头厉喝:
“传令——殿前司老校尉尽出,城外三十里设伏!等他一进临安廓,立刻拿人——记住,要活的,却绝不能让他踏进皇城一步!”
“得令!”探子踉跄爬起,翻身上马,黑夜中马蹄声炸得瓦当嗡嗡作响。
杨沂中余怒未息,猛一转身,却见殿门已开——
赵构扶着门框,半佝偻的身子被灯光拉得老长,像一株被雷劈过的老树,焦黑却倔强。老人鬓发散乱,龙袍前襟沾着方才溅出的燕窝残迹,湿津津贴在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正甫……”赵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点笑,“殿前司何时也做起偷鸡摸狗的勾当了?朕在时,可不是这样。”
杨沂中“扑通”跪地,铁甲撞得青砖脆响,额前冷汗顺着沟渠般的皱纹滑入领内:“陛下,臣——”
话音未落,转角处一盏鎏金宫灯悠悠探出,灯后玄纁袍角微扬,赵昚缓步而来,冕旒已除,只束一条素金簪,眼底血丝比灯火还红。
“杨卿,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新皇的锋利。
杨沂中喉结滚动,终究重重叩首,甲叶“哗啦”一声,隐入夜色。
赵昚目送其背影,撩袍俯身,一揖到地:“儿臣,给父皇请安。”
夜风穿廊,吹得赵构衣角簌簌,像一面残破旗帜。老人没有抬手去扶,只颤巍巍吐出一句话:“放过她吧,她是你妹妹。”
赵昚垂首,声音低哑,却咬得极重:“玲儿永远是皇妹,也永远是——大宋的公主。”
赵构望着他,眸中最后一点光慢慢熄灭,仿佛有人吹熄了灯芯。良久,老人转身,脚步虚浮地朝德寿宫方向去,龙袍后摆拖过尘埃,像一条干涸的河。走到回廊尽头,他忽回头,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她应了。好好做你的皇帝……朕会在后面看着你。”
赵昚保持着俯身姿势,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直到那佝偻背影完全融进黑暗,才缓缓直起腰。
一滴泪砸在手背,烫得他指背一颤——那是今夜唯一一滴泪,也是此生第一滴、最后一滴帝王泪。
六月仲夏,中都大内暑气蒸腾,殿脊琉璃映日,赤光流溢。
中都殿宇新成,琉璃瓦脊层层叠起,映着六月毒日,亮得晃眼;檐角蹲兽排牙似的呲向天空,兽吻里衔着鎏金铜铃,风一过,声却闷沉——似也被暑气压得不敢张扬。
殿基用的是汉白玉,石纹里嵌着细碎的云母,日光斜照,便淌出一条暗暗的银河。
重门深处,新漆的朱柱尚散松脂香,与女真旧帐里带来的膻酪味混在一处,竟透出几分诡异的繁华。
完颜雍便立在这新旧交杂的浮光里。在御案之后,殿窗半启,热风卷着槐花香气涌入,吹得案头黄绢微微鼓起。他未着朝服,只一件石青纱缎袍,袖口挽到肘间,手执狼毫,笔锋沉凝,腕下铁划银钩,却字字藏锋。
案后高几上,并置两座乌木牌位:左书“郕王赵恒”,右书“国师乌古论”,檀香袅袅,在闷热的殿中凝成一缕冷白。
“启奏陛下——”
殿门轻启,一人玄甲未卸,单膝点地,甲叶撞砖,“当啷”脆响:“卑职韩承武,还京复命。”
完颜雍没抬眼,笔锋反腕一勾,收了个凌厉的捺:“事情办妥了吗?”
恰此时,一缕烈日透窗,正照在韩承武肩头,金线腾纹浮起微光。他拱手,低声道:“办妥了。十五日后,公主北上。”
狼毫稍顿,完颜雍微抬眸,眼底映出那团光:“公主……可好?”
韩承武垂首:“不好。宁死不从,如今被囚在宋宫。宋廷称——‘必会送公主入金’。”
完颜雍落笔收锋,轻笑一声,后又复落笔,腕底走龙蛇,口中淡淡:“若一口应下——她便不是安阳了。”
最后一笔挑出,他“啪”地搁下笔,两指拈起那张纸,逆光一照——纸上三个汉隶,遒劲如刀:栖凤阁。
“传旨——”
他转身,目光越过重重朱扉,望向远处新起的殿宇:“将今年新修诸殿,悉依汉制布置:椒墙、藻井、龙凤锦帷、紫檀榻,一应规制,同中宫。赐名——栖凤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