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天地像被洗得发白的铜镜,仕林伏在泥水里,指缝还死死攥着那方帕子。血水顺着额角滑进眼角,世界便晕开一层暗红的纱。他想起身,却只觉四肢灌铅,耳畔鼓声、雨声、心跳声混作一团,渐渐沉下去——
再睁眼,风停了,雨住了,却也不是杭州城外。
是一片无垠的荒原,衰草连天,薄雾像烟灰般浮在半空。天色苍紫,无日无月,唯有一线泛白的远光横在天际,像被刀划开的伤口。草梢上挂满细小的露珠,却不是水,是凝住的泪,踩上去“叮叮”碎响,化作飞尘。
远处,有一骑红影,缓辔而行。
嫁衣烈烈,赤若焚霞,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倒的旗。断崖尽头,是一抹熟悉的赤影——小红马。
枣红的鬃毛被风扯成一面猎猎的旗,四蹄踏在虚空,却发出战鼓般的闷响。它昂首长嘶,声似胡笳,尾羽一甩,便卷起漫天朱砂色的沙。马背上,玲儿仍背对他,霞帔被风剥下一角,像夕阳里最后一道血痕。小红马似乎听见仕林的心跳,回头望他——马眼里映出他少年时的影子:历阳江堤,他为她挡箭,小红马驮着他们冲出火海,鬃毛里夹着硝烟与莲香。
四蹄踏在草泪上,溅起细碎的银光,却毫无声息——仿佛连尘埃都怕惊扰她。霞帔拖得极长,后摆迤逦三丈,一路扫过荒草,便燃起一路暗火,火舌幽蓝,却连草叶都不烧焦,只把寒意烘得更浓。
仕林想喊,喉间却堵着血块,只发出嘶哑的“咯咯”。他拼命向前冲,脚底却像踩着浮冰,一步一陷,每一步都被大地吸住,越挣扎越下沉。他伸手,指爪抠进泥里,拖出五道深沟,指甲翻起,血珠滚落,一触及泥土便凝成暗红的小珠,叮叮当当滚到玲儿马蹄后,又被风卷走。
玲儿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侧过脸,凤冠压在她发顶,珠串垂面,随马步轻晃,泪珠从眼角滚落,砸在嫁衣的金线上,溅起极轻的“嗒”声。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仕林看得分明——那口型是:“活下去。”
仕林终于挤出声音:“玲儿——!”
这一声劈开胸腔,带着血沫,在荒原上滚出老远,却撞上一层无形的雾,被折回,碎成无数细小的回音,一下下抽在他自己脸上。马背上的新娘微微一震,似听见了,又似只是风大了些。霞帔扬起,露出她颈后一线雪白,却立刻被乌发遮去,像被人掐断了最后一丝光。
仕林再追,脚下忽现一道断崖,深不见底,黑雾翻涌。他收势不住,整个人扑出去,胸口重重撞在崖沿,碎石哗啦啦坠下,良久不闻回响。他半截身子悬在深渊上,仍死命伸手:“等等我——!”
指尖离那袭嫁衣只差一寸,小红马却在这时忽地加快速度。四蹄腾空,踏的不是草,是风,是雾,是凝住的更鼓声。嫁衣后摆被风鼓起,像一朵开到极致的彼岸花,花心却是空的。花影掠过,崖边最后一寸土崩裂,仕林整个人向下坠去,却仍不甘地抓住那一线红纱——
“嘶啦!”
布帛断裂的声音比心跳还脆。他手里只剩半截袖缘,金线凤羽在指间炸开,化作无数赤蝶,扑棱棱飞向高空,又化作灰烬,簌簌落进深渊。深渊底下,隐约传来鼓乐声,喜乐与哀哭混在一处,像千万人同时笑着送葬。
仕林仰面坠下,血红的灰烬落进他眼里,世界便成了一片赤幕。他最后看见的是玲儿的背影——在极远的天际,嫁衣与雾融成一片,像一滴朱砂落入水中,渐渐化开,终至无色。
“玲儿——!”
他嘶喊,却发不出声,只觉喉咙里涌上一股甜腥,堵住了所有不甘。身子愈坠愈快,风在耳畔呼啸,像无数人在笑,在哭,在唱:“……何须问,浮生情,只此浮生是梦中……”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最后只剩心跳。
“叮——”
是更漏,也是玉碎。深渊骤然合拢,荒原、残阳、小红马、玲儿,一并被夜色吞没。世界缩成一粒墨点,最后“噗”地炸开——
仕林猛地睁眼,胸口重重一撞,像有人在他肋间擂鼓。耳边却不是风声,是铜炉里炭火“哔剥”,是窗外蝉声拖长,是更漏三声——
屋梁是旧的,檩木间有燕子呢喃,空气里浮着淡淡药香与桂花香——那是青云观后山小丹房,他少年时养伤也曾躺过。他下意识摸向枕边,却触到一只温凉的手,指背有细细的茧,是常年握针的痕迹:“……莲儿?”
趴在床沿的莲儿一颤,抬起头来。眼下青影浓重,唇却欣喜地弯起,像一朵被夜雨压弯又倔强弹回的荼蘼:“哥哥!你醒了!”
她声音低哑,却掩不住雀跃,忙转身去案上端药。药盏是粗瓷,边缘缺了个小口,热气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珠。仕林这才看清:自己躺在青云观偏厢,窗棂半启,外头月色薄如刃。
仕林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一团柔软的布料——是那方绣着同心结的帕子,已被洗净、晾干,整整齐齐叠在他枕边。他忽然想起梦里玲儿无声的告别,胸口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帕子上,晕开一朵深色的花。
仕林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火燎过,只溢出粗哑的气音。莲儿忙转身,从案端捧来一只粗瓷碗,淡黄的桂花藕粉尚冒着细雾,甜香氤氲。她舀了半勺,轻吹了吹,递到他干裂的唇边:“先别开口,吃点东西。你……瘦得脱了形,姑母说须得温补。”
仕林勉强抿下一口,甜意刚触舌尖,便呛得咳起来。莲儿用袖角替他拭去嘴角藕渍,又轻轻拍他后背。他喉结滚动,嗓音沙哑如裂帛:“我……怎么回来的?”
莲儿咬了咬唇,低头替他掖紧被角,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三日前,半夜有人叩山门,说你擅离职守,朝廷已发海捕文书,殿前司在城外设卡拿人。那人来教我们想法子救你。”
她顿住,抬眼正对上仕林苍白的眸子,里面血丝纵横,像未干的朱砂。莲儿鼻尖一酸,几乎不敢再往下说,却终究颤声续道:“那人还说……玲儿要去和——”
“亲”字尚未出口,她已瞥见仕林眼角滚出的泪珠,晶莹地挂在乱发之间,再不忍言。她深吸了口气,声音发颤:“所以我们不得不信。姑母与小姨便在你刚进城那夜,施法起雾借雨,把你抢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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