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单骑,十日如风。头三日,人马合一,昼夜不歇。岘山、荆山余脉像两道巨脊,仕林催马直上岭巅,夜雾湿重,衣袍贴在背脊,冰凉如铁;雾中松涛怒号,似万军掩杀,他却只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入口中,一半喂给坐骑,人嚼马咽,同一节奏。
过虎头关时,守卒举火验符,虞允文那方乌铜令牌沾满汗碱,火光里闪出乌青,守卒一凛,开栅如避瘟神。
汉水夜渡,无舟,他解下外袍裹了马眼,牵缰泅水,水至胸臆,冰凉刺骨,脚底卵石滑如刀,他一手高举行囊,一手拽住嚼环,水声灌耳,竟分不清是涛声还是心跳。
第四日拂晓,马已瘦见肋骨,他却仍翻身上鞍,扬鞭如挥剑,鞭梢破风,血丝随汗水飞出,落在鞍鞯,顷刻被日光烤成暗红。
第五日,马口吐白沫,仍被他驱着爬过武矶山。沌口关守将劝他换马,他摇头,只讨了半袋生豆,自己先嚼烂,吐在掌心喂马,豆渣混血,马舔净,抬头望他,眼里雾气沉沉,他拍拍马颈,低声一句:“再撑二百里。”
湓城关夜渡,他伏在马耳旁,哼着历阳小调,调子却抖得不成腔;马腿打颤,仍迈出最后一步,踏入江州。九华山下,他执手令通过梅根冶关,守卒目送他远去,只觉那背影比纸还薄,却像一柄不肯折的剑。
第六日、第七日,千秋、苦岭两关,马已换到第三匹。宁国府驿站,他趁马吃料的工夫,倚墙阖眼,只觉天地旋转,梦里全是玲儿——她披霞帔,回头冲他笑,唇角却渗血。
他惊醒,一摸怀中地图,竟空空如也,想是昨夜喂马时遗落,却再不敢回头,咬牙凭着记忆往南硬闯。
第八日,第九日,他已开始咳血,却用帕子捂了,继续催马;夜里宿在破庙,把行囊当枕,听见远处更鼓,便又翻身上鞍,星月为伴,马蹄敲在官道上,像更漏催命。
第十日午后,前方桑陌起伏,炊烟缭绕,杭州城郊的喧嚣隔着河埠头传来——卖鱼声、橹声、茶棚里吴歌小调,混着桂花酱的甜腻,一股脑钻进他耳中,竟比战鼓更让他心颤。
他张嘴欲呼,却发不出声,喉间腥甜;胯下马忽然前蹄一软,轰然倒地,把他掀入路旁草垛。草屑飞扬,他仰面朝天,眼前金星乱窜,半晌才觉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像两截木头钉在鞍上。
他挣扎着爬向马,马口鼻喷出猩红泡沫,眼却还望着他,湿漉漉地映出他枯槁的影子。仕林抬手覆上马眼,轻轻一抹,替它阖了眸,自己喉咙里却发出一声呜咽。
来不及悲伤,他解下水囊,把最后一口水灌进嘴里,随手抄起那根当马鞭的枯枝,撑起身子。手令早被汗与血浸得发软,他仍小心塞进怀里,又取下那只早已磨的发亮的麻布包——里头是玲儿绣的帕子,牢牢攥在手心。
他拖着腿,一步一拐,朝前方炊烟处走去。夕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薄得像纸,却始终没有折断。
村口夕照,桑陌风细。仕林拄着枯枝,一瘸一拐迎上一辆独轮粮车。推车的老叟布衫泥点,发辫花白,见他衣衫褴褛,官袍早被汗渍泥水糊得辨不出颜色,只当是个落难书生。
仕林拄着枯枝踉跄上前,嗓音沙哑却竭力保持礼数:“老丈,敢问杭州城走哪边?”
“后生要进城?”老伯停下车,抬眼打量,皱眉道,“这几日可不行。城里张灯结彩,乞丐流民都赶净了。”说着从怀里摸出个黄面馒头,“拿着,你还是换个地方讨活吧。”
仕林苦笑,拱袖亮出那方被汗水浸软的乌铜手令:“老伯误会了。我乃转运司命官,奉急令进京,迷路至此,还望指路。”
老汉借天光细瞅,铜纹虽模糊,官篆却真。他“嘿”了一声,把馒头塞回怀里,笑道:“原来是个官!可你这副模样,守阍也能把你打出来——城里正办喜事,我大宋长公主安阳公主要出嫁,衣冠不整者一律拦下。”
“安阳”二字入耳,仕林心口猛地一抽,指尖发颤。他低头扫了眼自己:袍摆裂作布条,胸前盐霜与血迹交错,哪还看得出官身?当即朝老汉深揖:“老伯可有干净旧衣?借我一领,再劳烦指条路。”
说着,将仅剩的碎银尽数塞到对方掌心。老汉忙推辞:“太多喽!老朽穷家小户,哪值这些。”
仕林握紧他手:“不多。余下银两,但求借马一匹,送我入城。”
老汉挠挠花白的鬓,憨笑:“马没有,驴倒有一头。今日正要运粮进城,官人若不嫌,搭个便车如何?”
“好!”仕林眼睛一亮,拄枝便走,“快!”
老汉领他回村,取出自家浆洗干净的青布短衫、皂色裤。仕林迅速换上,又用井水抹了把脸,乱发束进幅巾,镜里虽仍憔悴,却总算有了人样。
院中灰驴早已套好辕,木车堆满新碾的糙米。仕林跨上车沿,两腿麻痛钻心,仍咬牙坐定。老汉一扬鞭,脆响划破暮空,驴车吱呀起程,沿着桑陌朝灯火最盛处缓缓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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