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大内,丽正门外,城门五间,两挟楼各三间,皆覆以琉璃青瓦,月华泻下,冷光如鳞。垛口十二列,枪戟森然,值宿卫士班直分两列:殿前司左班、步军司右班,各二十四人,铁甲环锁,火光映得甲叶如鳞。
门洞深七丈,内设“鱼钥”——以铜铸鱼形,夜闭昼开,鱼眼贯铁絙,牵动机栝,万斤闸板可一落而下。
“来者——何人!”
城楼之上,宿直将领持烛火,一声暴喝划破夜空。嗓音撞在重檐鸱尾,惊起檐铃叮当,如碎冰坠玉。
回应他的,是蹄声。仕林低头,将缰绳缠腕一圈,足跟轻磕马腹。小红马会意,速度再提半成,四蹄幽蓝,踏砖无声,却在青砖上烙出四行焦黑火痕,如毒龙走笔。马鬃逆风而扬,根根燃成银丝,马尾拖一束彗光,扫过之处,霜花迸溅,月光尽碎。
“止——步!”
“拔刀!备战!”
门楼下,班直统领拔刀出鞘,“锵”一声龙吟,十二柄腰刀随之齐出,寒光连成一片,像骤然升起的铁幕。后排甲士急趋,长戟交叉,“咔”地锁成拒马,戟尖映火,冷芒乱颤。
小红马不止,反将又提速。仕林俯至极低,玄青素袍早被血汗浸成暗紫,唯背上一方小包袱在火色里白得刺目——包袱角露出半截绣帕,月白缎上,一粒朱砂红豆被热浪吹得轻颤,像将坠未坠的血珠。
“再近——放箭!”
统领挥刀断喝,弓弦乍响,三簇狼牙离弦。箭镞未至,赤马前蹄猛地一扬,整个马身如长虹倒挂,拔地而起。幽蓝火焰在这一瞬“轰”地炸开,从蹄铁直卷腹背,鬃毛化作火羽,尾焰拖出丈余,像一柄横亘夜空的赤刃。
“嗡——”
丽正门门楼之上,镇妖金刚界应机触发。黄铜佛龛内,十二面鎏金铜镜同时旋转,梵文“卍”字,自镜面浮出,斗大如轮,层层叠叠,佛光凝成实质,当头压下。空气里顿时溢满檀香味,却混着焦糊的硝气,像雷火滚过经堂。
小红马怒嘶,声如裂缯。蓝焰被佛印逼得往内一缩,瞬间又暴涨丈余,火舌里透出苍青电流,“噼啪”炸响。马额那粒白星,此刻亮得刺目,像将星陨落前的回光。
“轰——!”
赤火与金罡正面相撞,半空迸出一圈肉眼可见的震荡波。梵文碎成光屑,蓝焰亦被撕成丝缕。赤马去势不减,硬生生撞碎最后一层佛墙,四蹄踏上宫墙内侧马道,砖面被烙出四枚深深的焦黑蹄印,青烟袅袅。
“啪嗒”一声轻响,半片焦黄的符纸飘落,尚未触地,已被余热焚成白灰。
守卫们仍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一名班直揉眼,喃喃:“……我佛?”
“传令!”为首宿直将领最先回魂,一把揪住身旁副将衣领,将人提得双脚离地,“有刺客闯宫!封锁和宁门、东华门、西华门!所有门户即刻落闩,披甲待命,违令者——先斩后奏!”
统领转身,又揪过副将,眼底血丝狰狞:“我入宫通传太傅!你替我指挥!”
“末将——”
副将的“遵命”二字尚未落地,统领已纵身跃下阶陛,玄甲背脊在月光下起伏如浪,一路狂奔入宫,靴底踏得火星乱迸。在他身后,宫门轰然闭合,铁栅落地声像巨兽阖牙;而更远处的御道尽头,那团蓝焰已掠过回廊,一路烧向深宫,把夜色劈成两半——一半是火,一半是刀。
深宫如墨,千门万户在月色里连成一片冰冷的湖泊。小红马踏火而行,蹄声却被高墙折回,像困在瓮中的鼓点,东一响、西一响,再也辨不出方向。身后喊杀潮涌,火炬蜿蜒成一条条火蛇,沿着龙墀、斜廊、御沟,四面八方包抄而来。前路却在宫墙交错处骤然消失——仿佛整座大内忽然合拢成一只铁匣,只留他一人一马在匣底乱撞。
仕林掌心全是汗,缰绳湿得打滑。火炬的反光映出他脸上纵横的泪痕与血污,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小红马喷着白雾,四蹄焦躁地踏地,蓝焰将砖缝里的露水蒸成白烟,却找不到下一道缝隙。
“在哪……玲儿在哪?”他声音嘶哑,像钝刀刮过铜镜。
就在此时,胯下的马身忽然一拧——不是他拉的缰,而是小红马自己扭头,朝向一条夹在黑影与黑影之间的小道。那径幽深,灯炬照不到尽头,像巨兽喉中一条未咽的管子。仕林一怔,指尖触到马鬃——鬃毛里沾着夜露,也沾着焦灰,却仍有淡淡的桂花香:像是当年在历阳江畔下,玲儿亲手替它梳理时留下的味道。
“……你认得她,是不是?”
小红马以蹄作答,重重一踏,蓝焰溅开,像在黑夜里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仕林心里忽然就有了底——这是他们的小红马,哪怕宫墙万重,它也能从风里嗅出主人的方向。
火浪再起,马身如箭,直射幽暗。身后火炬被远远甩开,只剩风声在耳,像替他们数着更漏。
夹道尽处,忽现一座偏门,额匾“慈元”二字,被岁月剥得只剩轮廓。门内灯火幽暗,却有一扇窗,透出极淡的橘光——像冬夜江面最后一点渔火,摇摇欲坠,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仕林刚踏进门阙,身后追兵已至。殿前司统领猛地抬臂,整队戛然而止,铁靴踏地声齐刷刷一顿,像刀口忽然被闸住。
“慢!”统领低喝,嗓音压得只剩一丝气音,却惊得众人头皮发麻,“慈元殿无诏不得入内——陛下亲旨!”
参将红了眼,甲叶乱撞:“反贼在前,拿下便是荣华富贵!将军——”
“啪!”
一记耳光干脆利落,打得参将头盔歪到一边。统领目眦欲裂,指着那人鼻尖:“荣华富贵?踏进半步,你连祖坟都保不住!玄甲军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狼!他们刀上只认陛下,不认你这张脸!”
众人面面相觑,火炬映出一张张惨白的脸。有人悄悄把拔出一半的刀又推回鞘,铁器摩擦声像冰碴子刮锅,听得人牙酸。
统领转身,刀背“当”地敲在护心镜上,火星四溅:“列阵——封口!没有我的令,敢进一步者,军法从事!”
火蛇被拦在门外,甲士们排成一道黑铁弧线,像把慈元殿连同夜色一起锁进壳里。风从阵前掠过,吹得火炬猎猎,却吹不进那道门槛。
门内,仕林翻身下马,脚一沾地,双膝便跪倒——不是跪人,是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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