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上糊的棉纸旧得发黄,烛火却倔强地透出来,在院中青石铺上一方薄而暖的亮。那亮里,有人影端坐,脊背细得似一折就断,可剪影的轮廓他闭着眼也能描出:那是他翻过千重山、踏裂脚底也要见的人。
“玲儿——!”
他喊得破了音,像把喉咙撕开,血与气一并喷出。声音撞在窗棂上,纸影猛地一晃,那道瘦削的脊背随之剧颤——先是肩,再是颈,最后连发髻都抖起来,珠钗“叮”地碰出细碎的响。她没有起身,没有回头,只有一只手倏地抬起,死死抓住窗沿,指节在纸影上凸起五个小小的尖,像要抠穿那层薄薄的障碍,又像是抠住自己最后的克制。
仕林才向前半步,手上忽然一轻。小红马昂首,四蹄蓝焰在这一瞬拔高,像被风托起的火莲,却无声地碎成千万点流萤。火点升至人肩高,“噗”地熄灭,化作幽蓝的细灰,纷纷扬扬落在仕林脚背,像一场极轻的冥雪。最后一粒火星在他指尖绕了半圈,像告别,也像嘱托,随即湮灭。
——送至即散,宝青坊主的话应验得冷酷。
仕林甚至来不及伸手,掌心只剩一把冰凉的夜风。
可哀伤尚未升起,杀气已扑面。
黑衣玄甲自暗隅涌出,像自宫墙裂缝里渗出的夜潮,一瞬间封死所有退路。月光被铁甲切成碎片,刀光再聚,数十柄雁翎刀交错成一道惨白的铁花,齐齐架上他颈项。刀背贴着喉结,寒意透骨,只要呼吸稍重,皮便破,血便涌。
“别动他!”
窗内传出嘶哑的喊,声音被烛火烤得发颤,却仍是熟悉的音色——像隔着三年、三千里、三重宫墙,仍旧一眼认出彼此。
“仕林哥哥!你快走!留……留住性命!”最后一个字破得太碎,像被牙齿生生咬断,尾音却拖得极长,在夜色里颤成一根将断未断的线。
玄甲军纹丝不动,面罩下的眼睛冷得像冰窟里捞出的石头。
仕林抬眼,目光掠过一排排刀锋,忽然笑了。那笑带着血腥味,带着三日未眠的戾气,带着千里单骑的尘土与灰烬。
“要杀就杀。”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像钝刀磨过铁,“我敢来,就没想着活着走。”
他向前半步,颈侧立刻沁出一道血线,血珠顺着刀口滚下,在玄铁上留下暗红一点,像替小红马续上一粒未熄的火种。
火光映在他瞳孔里,烧得赤红,却再无一滴泪——只剩一句,被血与火锻得极轻极重:“生死同衾。”
“许判院好大的本事,竟能闯到这。”
暗处传来一声低哑的嗤笑,像锈钉刮过铁皮。杨沂中负手踱出,玄紫公服外罩细铠,烛火映得银霜鬓发森然。他穿过刀林,每走一步,雁翎刀便不约而同地垂下半寸——仿佛连铁刃也识得这位三朝老臣的威严。
仕林被刀压着颈,仍缓缓转身,血线顺着刃口滴到石阶,绽开一朵暗色梅:“太傅大人,下官求——”
“住口!”杨沂中陡然扬声,嗓音劈开夜风,“你有功名、有职守,却夜闯禁阙、刀指御前——什么求情,都是枉法!”
杨沂中目光如钉,钉在少年血污的官袍上,“本过了今夜,你便是陛下亲擢的枢密院承旨,锦绣前程!如今——自寻死路!”
“前程?”仕林笑了笑,齿缝渗血,“若前程里没有她,我要它何用!”他猛地抬头,血丝纵横的眼里像燃着两簇火,“横不过一死——车裂、腰斩,悉听尊便!只求让我见一面安阳公主!”
“许仕林!”杨沂中怒目圆睁,花白胡须簌簌发抖,手掌一挥,“捆起来!”
玄甲军闻令而动。四名力士插刀回鞘,抽出腰间牛皮绳,绳股浸过桐油,硬如铁索。一人按住仕林后颈,膝弯抵住脊背;另一人反剪他双臂,皮绳绕腕三匝,勒得皮肉翻卷;第三人扣住脚踝,绳头穿过足踝,与反绑的双手连成“乌龟背”,稍一挣扎,绳结便愈收愈紧。最后一人将剩绳穿过颈后,猛地一抽——仕林整个人被勒成反弓,脸贴冰冷的青砖,唇角血沫呛出,却仍嘶吼:“放开我!让我见她!”
皮绳“咯咯”收紧,骨节错位声清晰可闻。血与尘混在一处,染得石阶暗红。
“杨沂中!住手!”
窗棂“砰”地被拍响,纸影里显出玲儿挣扎的轮廓。她双手死命拍窗,指节在棉纸上击出凌乱的影,像困鸟扑翅,“不放……明日銮驾只会有一具尸体!”
“放开他。”
低沉嗓音自甬道尽头传来,不高,却压得灯火一颤。
随侍太监锐声唱喝:“陛下驾到——!”
玄甲军齐刷刷跪倒,铁甲撞地,“哗”一声浪响。押解的力士亦松手,皮绳骤弛,仕林失去支撑,重重扑倒在地,额角磕出鲜血。他喘息着撑起上身,第一眼便看见那抹明黄——
九旒冕服,赤舄金钩,龙纹在月下幽暗翻涌。
少年皇帝背手而立,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仕林怔了一瞬,仿佛被那道沉默的威仪钉住。直到拂尘扫到面前,太监尖喝:“大胆!还不跪——”
他才猛地俯身,血迹沾地:“参见陛下——万岁……万……”
话音未落,他已抬头,泪与血混着滚下:“陛下!求陛下开恩——让我与玲儿见一面!”
赵昚不答,甚至不看他,只侧身扶起杨沂中,掌心在老人肘弯轻轻一托:“杨卿老成谋国,今夜之事,朕不想让人知道。”
杨沂中唇角一颤,低首:“老臣……明白。”
赵昚点头,忽地探手——“锵啷”抽出身旁玄甲军腰间雁翎刀。刀出寸许,寒光如月,照得众人眼皮一跳。他宽袖覆柄,刀尖拖地,行至仕林身侧,脚步无声,却在青砖上划出一道细而深的白痕。
“都出去。”皇帝背对众人,声音像刀背刮过冰,“三百步内,敢留一步者——斩!”
玄甲军如潮水般退下,铁靴踏地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甬道尽头。连那唱喝太监也缩颈躬身,悄步没入黑暗。
“杨卿。”赵昚背对着仕林,手腕一沉,雁翎刀“当啷”钉入砖缝半寸,刀背犹自颤鸣。他并未回头,只以刀柄为支点,微微侧身,声音不高,却压得檐角铜铃俱寂,“你留下。”
杨沂中已行至门槛,闻声双足一并,玄紫公服下摆“唰”地旋起半弧,朝背影深深折腰:“老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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