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成——!”
殿内轰然爆彩,甲叶拍打如潮。熊天禄高举麻饼:“饮喜酒!”众人齐应,却见杯影晃动——壶里空空如也。
姐夫猛地一拍脑门,脸色煞白:“糟了——!”
周文远凑近,压低嗓子:“李捕头,有何不妥?”
姐夫双腿哆嗦,几乎哭腔:“没酒啊——!”
众人这才发觉——满桌玉盏,盛的是澄澈茶汤,独独缺了那一抹琥珀流光。熊天禄“啪”地拍案而起,震得盘盏乱跳:“老熊去拎两坛御酒!”
“来不及了!”姐夫却指着窗棂外那道金线,嗓音发颤,“天……要亮了!”
晨雾漫进殿内,像无声的沙漏。众鬼垂眸,喜色瞬间凝成惋惜——再有一刻,日出东方,他们便得归尘。
忽地,小青轻笑,青袖翻飞,从腰后摸出一只暗青葫芦,“砰”地墩在桌心。葫芦表面雷纹淡若月色,却隐有电弧游走:“我有。”
“忘忧!”
姐夫瞪眼失声。二字出口,满殿寂然。那是玄灵子亲酿的“忘忧”,小青自雷峰塔下带出的唯一遗物。临来前,宝青坊主亲自从她肉身腰间取下,放进她掌心:“带上吧,也许用得着。”
此刻用得着了。小青指尖一弹,瓶塞“啵”地飞出,浓郁酒香瞬间漫过红烛、漫过喜帐,像有人掀开尘封百年的坛封,把一段旧梦倒进人间。
她自斟一杯,走到殿前,仰首望向天边那轮即将坠落的残月。月影如钩,恰照在她侧脸,泪光与月光并亮。
“玄灵子,”她举杯,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夜色,“这是你的‘忘忧’,也是仕林的喜酒。今日,替新人敬你——”
话落,她抬手一倾,半杯洒向夜空,半杯自己仰头饮尽。酒液入喉,辣得她眯眼,却笑得肆意:“干。”
一滴泪顺着睫毛滑落,跌进杯里,叮咚作响,像有人在遥远处,以月光回杯。
姐夫哪等得旁人接手,早蹦起三尺高,两手捧着暗青葫芦,脚尖踮得似跳加官,沿桌一路小跑:“满上!满上!今日不醉不归,归了也不认路!”
酒线倾泻,琥珀光在烛火里拉出金丝,叮叮当当撞得玉盏脆响。众鬼齐嗅浓香,哄然叫好,熊天禄更把麻饼往怀里一揣,空出两只大碗,伸头嚷:“先来两斤压压惊!”
小青倚在朱柱旁,指间轻转空杯,却迟迟不再斟第二口。酒气蒸眼,她想起雷峰塔底那道青衫背影——玄灵子为“不忘”二字,自愿永坠幻境,不生不死。每饮“忘忧”,那背影便清晰一分,像酒里浸过的锈针,越洗越亮,扎得她不敢举杯。此刻她垂睫,唇角勉强勾笑,泪已在眶,却倔强地不肯坠落。
法海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几次张口,喉结滚动,终又抿紧——说什么呢?说“节哀”?说“放下”?死容易,难的是活着却永不得相见。
他低眉,看杯中酒面晃出小青的倒影,心里第一次生出“庆幸”——庆幸自己从未启齿,庆幸那份情还未开始便已结束,否则今日杯中映出的,或许就是自己的劫。
念及此,他举杯,一仰头——
辛辣如刀,从舌尖劈到喉底,像滚烫铁线穿肠而过,所过之处,血脉俱焚。法海只觉眼前一白,鼻腔唇齿瞬间麻了,紧接着是撕裂般的灼痛,仿佛有人把他五脏六腑拎出来,在烈火上翻烤。他憋不住,“哈”地吐出一口辛辣白气,眼角被逼得通红,泪意横生——原来这就是“借酒消愁”:以痛止痛,以火烧火。
他长舒一口浊气,低头看杯,酒面晃荡,却再映不出自己的脸,只余一圈圈涟漪,像无人可渡的苦海,终于起了风。
淑妃拿肘尖轻戳法海的腰窝,笑得像偷了灯油的小狐狸:“花和尚,头一回?”
法海怔了怔,指腹摩挲着杯沿,倒像在数旧年念珠,半晌才弯了弯眼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啊,四十多年来……头一回。”
“扑哧——”淑妃掩口,眼波横过去,顺着他的视线落在小青身上,顿时了然,“人都死了,还装模作样?去——喝杯酒,这辈子的缘就算尽了,下辈子好安心还我的债。”
法海被她一语道破,面色“腾”地绯红,一路烧到耳根,连戒疤都似要渗出血来:“夫、夫人何意……我……”
“少装蒜。”淑妃轻笑,手臂一伸,勾住他后颈,吐气如兰,“当年皇帝三宫六院我都没吃醋,如今还怕你这点旧账?去吧,喝完了,咱们好投胎做正经夫妻。”
话音未落,淑妃已笑吟吟起身,手腕一抖,像拎小鸡似的把法海提到小青面前:“小青姑娘,我家和尚面皮薄,不敢来寻你。今日我嫁女,权当顺水人情——陪我家和尚喝杯酒,一笑免恩仇,如何?”
小青正低眉把玩空杯,闻声倏地抬眸。灯火映在她瞳仁里,两点青辉冷冽,又澄澈。她扫了眼法海涨得通红的脸,唇线一挑,笑意如薄刃出鞘:“好啊。”
“叮——”
玉杯斟满,酒面晃出细碎月波。小青举杯齐眉,声音清亮似碎玉击盘:“法海,玲儿是你闺女,我喜欢她。看在她的面上——旧账一笔勾销。此后你是人是鬼,是魔是仙,再与我无干;若有来世,井水不犯河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