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清云淡,天光澄澈,街巷间炊烟袅袅,缓缓扶摇升空。西湖碧波漾漾,一叶叶画舫凌波轻摇,欸乃水声温柔漫开。苏堤两岸桃绯柳翠,繁荫浓密,满眼皆是融融春意。
柳荫之下,游人围坐斗百草,笑语轻盈;芳茵草坪之上,世人蹴鞠为戏,恣意嬉游。长空里纸鸢牵系长线,乘风扶摇,悠悠飘摇于流云之间。
整座杭州城浸在一派温润祥和里,春色旖旎,风物温柔,如梦如幻,教人沉醉其中,如痴如醉。
然而清河坊街口,“保安坊”的匾额上,字迹斑驳,漆皮剥落如鳞,不过十年,却早已辨不出当年金漆的鲜亮。不知从何时起,这曾经盛极一时的“保安坊”,曾让无数学子朝圣的“状元第”,曾让百官带着贺礼欢聚一堂的“良臣府”,如今却变得门可罗雀。
早年的每日仅限百斤、一盏难求的“忘忧”酒,如今却也只能一盏一盏灌进自己的腹中,灌进这无人知晓的深夜里,灌进这无人倾听的叹息中。
这世道变了,变得愈发陌生,变得像被遗忘;可却又好像没变,正如百年前她们初来时的模样——断桥仍在,雷峰塔仍在,西湖的水仍是一样地绿,一样地柔,一样地映着天光云影。百年光阴如白驹过隙,她们也不过是匆匆过客,可偏偏这过客,一留便是百年,一等便是永恒。
小青和小白守着保安坊,一日又一日。
店里早已入不敷出,她们逐一遣散了店里的伙计,每送走一人,便像是亲手剪断一根系在尘世的丝线。如今每日日出开门,日落闭店,门轴转动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堂内回响,像是谁在低声数着残存的日子。
昔年求酒的客商早已销声匿迹,那些曾为一盏“忘忧”踏破门槛的文人墨客、达官显贵,如今都化作了碑上的名字、史书中的几行墨迹。上门的酒客一日少过一日,到如今,整日间不过二三闲人,或是借酒浇愁的落魄书生,或是无处可去的孤老,坐下来喝一盏,叹几声,便也散了。日子一日难过一日,可她们从未想过离开。
她们从未动过仕林留下的钱粮田宅。不是不动——是动一分,就好像离仕林又远了一分。那些田契地册上,还留着他批阅的朱笔痕迹,那些宅院的廊柱间,仿佛还回响着他的笑声。
她们也曾去那湖畔居住过几日,可夜里风过回廊,呜呜咽咽,像是谁在唤“娘”;晨起推窗,湖光潋滟,却照不见那个曾在湖边练字的少年身影。于是匆匆搬走——不是不住,是每住一日,思念便紧一分,紧到彻夜难眠,紧到以泪洗面。那宅院不是居所,更像是仕林最后的轻语,最痛人。
十年如一日。自汴梁难返,已是第十个年头。
她们姐妹二人守着保安坊度日,既不去仕林留下的宅院,也不回许氏老宅——那老宅的门槛上,还留着姐夫当年劈柴的斧痕,窗棂上还贴着嫂子剪的窗花,可推门进去,满室尘埃,物是人非,连呼吸都像是在惊扰故人的魂。更不回青云观——那观里的桃花仍开,石凳仍在,仿佛仕林和玲儿并肩而坐的身影还在昨日,可伸手去触,只有满袖山风,空空荡荡。仿佛不管去到何处,都只剩下熟悉的景和陌生的人。景是百年前的景,人却早已轮回了几世,换了不知多少副面目。
小白的一切执念,似乎都已埋葬在栖霞岭。
那里有许仙、有仕林、有玲儿、有姐夫、有嫂子、有莲儿,还有她的一切回忆。墓碑林立,像一片沉默的森林,每一块都刻着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牵着一段往事。她每年清明和冬至两日去祭拜,带着亲手做的青团、带着温好的“忘忧”酒、带着满腹说不尽的话。每一次她都哭得肝肠寸断,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哭的是一日深过一日的思念,也哭那一点一点模糊的记忆。
她怕,怕记不清许仙的脸。
怕忘了仕林和玲儿的笑,怕再也想不起嫂子的味道,怕姐夫的爽朗笑声消散在风里,怕莲儿温柔的目光化作云烟。一家人的其乐融融,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颜色一天天淡下去,轮廓一天天模糊下去,像是要被这岁月彻底抹去。
当记忆逐渐模糊,思念便汹涌来袭,她的泪里满是惊恐。她总在深夜里独自望着当年“保安堂”的匾额出神——那匾额还挂在堂前,“保安堂”三个字被岁月磨得发白,却仍清晰可辨。她一遍遍问自己,可还记得他们的模样——她记得,可却越记越少,一天少过一天。
嫂子的模样她模糊了,只记得那双温柔的手,曾为她梳过发;姐夫的样子稀松了,只记得那爽朗的笑声,曾在庭前回荡;莲儿的脸只剩下年老时的模样,皱纹纵横,目光慈祥,却再也想不起她年轻时的眉眼。
仕林和玲儿,她只记得新婚那夜。
磕头敬茶,红烛高照,玲儿羞红了脸,低头唤一声“娘”。那画面像被岁月定格,在脑海里反复放映,慢慢成了一双暮年的阿翁和老婢,执手相伴,在奈何桥上重逢。她不知道那是记忆,还是想象,是真实,还是幻觉。她只知道,那画面越来越清晰,清晰得让她心疼,让她想哭,让她想跟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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