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跨江大桥西岸工地还亮着灯。
江风从临时栈桥下穿过去,卷起泥浆池边的塑料布,哗啦啦响。三号主桩旁边,新浇筑的混凝土已经封养,值班工人坐在板房外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苏哲的车没有开进项目部大门。
车停在距离工地两百米外的便道旁。林锐先下车,沿着围挡内侧走了一圈,确认值班室和监控点位没有异常,才回到车边。
“赵教授已经到了。”
苏哲推门下车。
夜里冷,江面上雾气低低贴着水。远处主塔基坑被探照灯照得发白,钢筋笼子竖在里面,像一排没合上的肋骨。
赵长林穿着工地反光背心,手里拎着一只黑色设备箱。箱子上贴了张临时标签:碳纤维锚固件超声波探伤仪。
这就是今晚的名义。
“苏市长。”赵长林把箱子放在脚边,“我带了两套设备。一套是真探伤,一套是地层回波采集模块。外壳一样,施工单位看不出区别。”
苏哲点了下头。
“范围呢?”
赵长林从夹板里抽出一张图。
“以三号桩为中心,东西各一百五十米,南北各二百米。桥塔基础、锚碇区、引桥承台都能覆盖。白天做锚固件检测,晚上顺手采地层回波。三天能把浅层三维结构拼出来。”
“铌矿带能看清吗?”
“看不清矿品位。”赵长林说得很实在,“但能看清异常岩层的走向、厚度和延伸边界。要判断矿体规模,还得钻孔取芯。可现在不适合再打孔,打多了反而惹眼。”
苏哲看着图纸。
三号桩下面那条灰绿色岩层,在纸面上只是一条细线。可如果它沿江岸延展,西岸那片未来的硬科技走廊地下,就不仅是土地。
那是矿。
不是煤,不是砂石,不是能拿来让地方财政快活几年的粗矿。
铌。
高温合金、超导材料、特种钢、先进制造,哪一样都能把产业链往上拽一截。
“做。”苏哲把图纸合上,“所有原始数据不进项目部服务器。设备里的存储卡每天由林锐带走。报告不写矿化,只写地层异常区。”
赵长林嗯了一声。
“对外口径呢?”
“碳纤维主缆锚固座是新工艺,住建部交流会前做一次高标准无损检测。”苏哲看向主塔方向,“这个理由够硬,也够烦。没人愿意跟安全较劲。”
赵长林笑了下。
“安全两个字,工程圈里的万能通行证。”
林锐在旁边记下要点。
凌晨两点十五分,三个人进了工地。
老郑提前把锚固区值班人员调走,只留下两个最可靠的老工人。赵长林蹲在预埋件旁边,打开仪器,探头贴上钢板,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波形。
表面上看,是在做锚固座探伤。
实际上,另一条通道正在读取地下回波。
苏哲站在五米外,没有靠太近。
有些事,领导人站得太近,反而会让下面的人慌。工程这东西最怕慌,手一抖,数据就会脏。
半小时后,第一组回波出来。
赵长林盯着屏幕,手指在波峰旁点了两下。
“这里。”他说,“六十六米到七十三米,密度和声速都跟上覆灰岩不同。跟三号桩取芯结果能对上。”
“延伸方向?”
“今晚只能看一个扇面。先别急。”
苏哲没催。
他转身走到栈桥边。江水在夜里发暗,货船的灯从远处滑过去,连成断续的线。
京州这座城,正在一边往天上长,一边往地下扎。桥、港、冷链、矿脉、新区,任何一根线被人拽偏,后面的棋都会乱。
凌晨四点半,第一夜数据采完。
赵长林把存储卡取出来,放进一个铝制小盒。林锐接过去,贴身收好。
“明晚继续。”赵长林捶了捶腰,“我这把老骨头,年轻时没少熬夜,现在熬一次记仇三天。”
苏哲说:“回头让办公室给你补一张保健卡。”
赵长林斜了他一眼。
“别拿老年福利糊弄科研人员。我要敦煌超算两百万核小时。”
“批。”
“再加一间实验室。”
“你这是趁夜打劫。”
“桥底下那东西值这个价。”
苏哲没再还价。
赵长林满意了,收箱走人。
天快亮的时候,苏哲回到市政府。办公室灯一开,林锐已经把一份新文件放在桌上。
“港城恒隆置业集团董事局副主席郑廷浩,上午十点到京州。省商务厅陪同。对方说带了百亿资金,想参与跨江新区开发。”
苏哲翻开资料。
郑廷浩,三十二岁,港城郑氏家族第三代。恒隆置业主营商业地产、高端住宅、酒店综合体。过去几年在内地拿地手法很熟,先打“国际资本”“城市封面”牌,再通过规划调整把工业或商业用地转成住宅。
资料最后一页,是对方提交的初步意向图。
跨江大桥西岸,临江一线,三千亩。
项目名称写得很漂亮:京州国际湾区生活半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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