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洲远靠在椅背上，伸手把纸条拿回来重新叠好，语气平淡：“这里不是青田县，不是每个县城都像咱们青田县那般的。”
“城门口的守卫每天盘查几百上千人，有纰漏是难免的。况且萧烬寒是什么人？他干了一辈子的谍报和刺杀，混进城来对他来说不是难事，现在不是追究守卫责任的时候。
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石马县地图前面，目光在上面慢慢移动，像是在心里勾画着什么。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处位置——城南的货运码头、城中的几处客栈、城北的棚户区。
这些地方鱼龙混杂，人员流动密集，是藏身最好的去处。他在地图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现在确定萧烬寒已经进了城，那咱们就该把口袋收紧了。”顾洲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
“萧烬寒这个人，在宁王帐下一直给咱们找麻烦。突厥那边他掺和过，延岭郡那边的防线部署他出过力，连赵承渊这条线多半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咱们一直在明他在暗，这回他自己送上门来了，正好把这根刺彻底拔了。”
张金虎听了，眼中的怒意慢慢沉下去，换上了几分冷静的思索：“王爷的意思是——等他自己露头？”
顾洲远点了点头：“他进城之后不会闲着。宁王那边派他来，就是要让他尽快动手。他要么会去找赵承渊，要么会想办法摸清我的行踪。但不管他走哪条路，他都需要有人帮他搭线。”
“吴掌柜现在就是宁王在石马县明面上的联络人，萧烬寒迟早会来跟他接触。”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让吴掌柜那边盯紧些，有什么消息尽快递过来。另外，把摘星楼周围的暗哨再加密一层，萧烬寒那种人不会走正门，他会从你想不到的地方钻进来。”
“熊二，你最近别跟我分开太远，他在明我在暗，他等着动手，我等着他动手。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熊二站在门口，两只胳膊抱在胸前，应了一声“知道了少爷。”
窗外暮色开始一寸一寸地降下来，把远处的屋脊和槐树梢染成深蓝的近黑。
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像是有人沿着街道次第安放了一颗颗温热的琥珀，在薄暮里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顾洲远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拿起桌上那截竹管在手心里掂了掂，竹管冰凉，带着傍晚空气里独有的潮湿气。
“现在就要看，这根刺是主动往外跳，还是被咱们慢慢逼出来了。”
赵承渊的邀约是在第二天一早送到的。
帖子写得很正式，用的是洒金笺，字迹工整端正，说是城南新来了一家戏班子，班主是从京城来的，据说曾在宫里给贵人唱过堂会，青衣和花旦都是一流水准，特意请顾洲远和苏汐月一同去品鉴赏析。
帖子末尾还附了一句——“承蒙王爷收留庇佑，心中感激不尽，借此薄席聊表谢意，还望王爷与苏小姐赏光。”
送帖子来的是摘星楼的一个跑堂伙计，说是赵承渊一早交给他的，让他务必亲手转交到王爷手上。
伙计传完话就退下去了，留下那封洒金笺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
顾洲远拿起帖子看了一遍，随手递给了身旁的苏汐月。
苏汐月接过来看了，眨了眨眼睛，抬头看向顾洲远：“他请我们去听戏？”
“嗯。”顾洲远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城南新来的戏班子，说是从京城来的，唱得不错。”
苏汐月没有立刻接话。她把帖子又看了一遍，手指在洒金笺的边缘轻轻摩挲了几下，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远哥，你说他这是……真的要动手了吗？”
顾洲远放下碗，看了她一眼。
苏汐月的脸上没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跟赵承渊自小在京城便认识，虽然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但他乡遇故知让她已经把赵承渊当做了朋友。
如今这个朋友可能要对她和她喜欢的人下手，她心里头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顾洲远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帖子，折好放进袖袋里，然后说了一句：“去看看就知道了。”
消息很快在内部传开了。
张金虎第一个找上门来，他进门的时候脸色黑得像锅底，也不管什么礼节不礼节了，咬牙切齿地道：“王爷，您不能去，这明摆着就是个套！赵承渊那小子兜里还揣着毒药呢，他请您去听戏，多半是想要动手了。”
冬柏紧随其后，虽然没有张金虎那么激动，但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斟酌着用词：“王爷，属下也觉得此事不妥，赵承渊自从拿到毒药之后，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
“如今他突然主动邀约，选的又是一个人员混杂的戏楼。”
“那里光线昏暗，人声嘈杂，进出通道多，真要出了什么事，我们连封锁现场都来不及，王爷三思。”
熊二的反应就更直接了。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没过多久，后院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翻找声，紧接着就看到他扛着一柄瓮瓜锤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那锤头比成年男人的脑袋还大，铁灰色的锤身在晨光下泛着冷沉沉的光。
他把锤子往地上一顿，砸得青砖地面都裂了一道缝，瓮声瓮气地道：“少爷您坐着，我现在就去把那姓赵的小子捶成肉饼，捶完了俺给他立个碑，就写‘恩将仇报白眼狼‘！”
“你这夯货如今学问见长啊，说话一套又一套的。”顾洲远被他这番操作逗得哭笑不得。
摆了摆手：“你把锤子放下，那么大个家伙扛在肩上也不嫌累得慌。”
“谁说我要一个人去了？他请我去听戏，我就去听戏，但要把兄弟们也带着。”
“咱们连乾国皇宫跟突厥王帐都来去自如，在我自己的地盘，什么事情搞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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