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来得及抬头看一眼来人,一个冷淡又礼貌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打扰了,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是法语......普希金整个人猛地怔住了,他有多久没听见有人对他说法语了......
那是只存在于童年零星模糊回忆中的语言,是贵族宅邸里象征高贵的回音,是早已被现实碾碎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碎片。
长久的疏离与陌生,反而让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熟悉。
恍惚之间,他的心思急转,只当对方是个外国人——或许别有用心,但绝对可以利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法语轻声应道:“没有,您请坐吧。”说出口的一刹那,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忘记这门贵族必修的语言;
丢失已久的高傲自尊在这一刹那难以避免地占领了他的意识,他本能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想要拿出一些与之匹配的气度......
下一秒,看清来人后,普希金惊讶地发现,映入眼帘的并非什么异国面孔。
那张脸清瘦而苍白,沉静淡漠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眼神专注却毫无温度,流露出的气质优雅而疏离......
这些难以忽略的特质并不妨碍他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是纯正的东斯拉夫人。
他心底刚冒出来的那点假意应付、暗中算计、反将一军的小心思瞬间便被冷水浇灭,转换成了十足的警惕与危机感。
一个俄国人,却特意用法语,对角落里不起眼的他开口——
纵使他这次来莫斯科特意穿了他所拥有的衣装中最体面的、父亲留下的外套,但这件衣服并不足以把一个十足落魄穷酸的人重新变成一位学过法语的贵族少年...
这是试探。很难不想到这一点——是精准、安静、不动声色的......身份试探。
“您好,普希金先生......欢迎您回到莫斯科。”指尖轻轻搭在桌沿,来人缓缓坐下,轻描淡写地开口了。那语气只能用温和客气来形容,却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他的耳畔。
他的呼吸瞬间便乱了节奏,继而急急屏住了气息。
“您应当不介意和在下聊一聊吧......”
这一回对方说的是俄语,但普希金却如同没听懂般张着嘴卡壳了,片刻后才在对方的微笑等待中磕磕绊绊地恢复了些许语言功能:“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汉尼拔上将的血脉,即使再如何稀释,在俄罗斯都难以完美地掩藏起来......只有在美国那种地方,才能不被注意吧。”
“......”普希金沉默了。
很明显,面前这个神秘的家伙,看穿了自己在外貌上努力靠近其他俄罗斯同胞的伪装......并且笃定他身上拥有那位贵族圈曾经的传奇人物汉尼拔上将的异族血统。
亚伯拉罕·彼得洛维奇·汉尼拔,也就是他的外曾祖父,事实上并非凭借军事工程方面的天才而闻名的。
从这个东非王族后裔被当年的俄国大使从苏丹赎到莫斯科、成为彼得大帝的养子开始,就注定了他传奇的人生。
没错,普希金家族拥有在当今的俄罗斯都绝对稀罕、在上流圈更是只此一支的黑人贵族血统,注定了他天生便是俄罗斯同胞中的异类。
他天生便拥有一头在斯拉夫人中罕有的浓密的深棕色小卷发,又从肤色到五官均与大众俄罗斯人有着细微差别,组合起来,便是十分显着的不同了。
若是还拥有家族的荣耀,他不会为这份血统自卑半分,但在流放地那种地方,这种“不同”只会为他带来无尽的麻烦与不幸......
“在下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死屋之鼠的首领。很荣幸认识您。”在普希金难以控制地思绪万千时,来人补上了自我介绍,并简明扼要地表明了来意,
“因为偶然从赤卫军的某些异能者口中听说了您的存在,出于对您异能力的兴趣,特来拜访。”
“......”普希金仍然沉默着,这一次的脸色却出现了明显的惊讶:会对他的异能力感兴趣,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人吧......
没错......这个所谓死屋之鼠的首领,拥有远超外表的神秘深沉感,怎么看都像是狡诈的阴谋家。
这么想着,他脸上的惊讶转变成了混杂着惊喜和探究的打量——若真是那种角色,反倒没什么好怕的了......
“事实上,在下早就在西伯利亚的地下世界听过病毒异能者的传闻......传说中的‘瘟疫’,正是死屋之鼠一直在寻找的那类成员。”
——果不其然,来人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你想招揽我?”这不是他第一次被招揽......普希金终于收拾起了一切猝不及防的惊讶,带着些许收敛不住的矜傲和欣喜,他装腔作势地沉声问道,
“我从未听说过叫做死屋之鼠的组织。你们是做什么的?又需要我做些什么?”这两个问题事实上并不太重要,只是一些约定俗成的“聪明”交流罢了。
这个听名字就足够阴暗的“死屋之鼠”,一定就是个地下犯罪组织罢了。无论他们具体是从事什么犯罪活动,都不可能太出乎他的意料。
他关心的,自然只有他们能给到他的金钱,还有这份利益背后的风险......
“死屋之鼠,只是像老鼠一样在暗处求生的人聚集的地方。我们不被光明接纳,也不信仰那些冠冕堂皇的正义。我们只是互相利用、互相庇护,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费奥多尔微微低着头,没有抬眼看面前人。几缕黑色的发丝垂落额前,遮住了他深不见底的眼睛,让人愈发难以琢磨其中的情绪。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有礼,却字字戳中普希金藏在心底的隐秘,
“就像您,普希金先生。您拥有高贵罕有的血脉,身怀足以立足地下世界的异能,却只能缩在这阴暗的酒馆角落,藏起自己的骄傲,连一杯上不了台面的酒都只能小口抿着......这不是您该有的处境。”
他的话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通透的平静,仿佛早已将普希金的窘迫与不甘看得一清二楚。
普希金猛地攥紧了玻璃杯,伏特加被晃出了几滴,就像他脸上故作成熟的拙劣面具,和他藏在懦弱与利己背后、未被彻底碾碎的自尊,同样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碎得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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