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抽水,是喷射。
高压油管嘶吼着炸开一道裂口,浓稠如沥青的废旧机油裹着铁锈渣,呈扇形泼洒而出,顺着倾斜甲板奔流直下,瞬间覆盖了通往右舷救生艇通道的整条主干道。
油面泛着诡异虹彩,在幽光下像一滩凝固的毒血。
几乎同时,甲板上传来一声暴喝:“停步!交出密钥!否则你们一个都别想上舰!”
是伊万。
他站在通道入口,西装外套早已脱去,露出里面鼓胀的防弹背心,右手握着一支乌兹冲锋枪,枪口微微下压,瞄准的却是楚墨脚边那滩不断扩大的油渍——他知道,那里是唯一能绕过封锁、潜行至吊机平台的暗道。
楚墨没动。他甚至没抬眼。
他掏出卫星电话,拨通陈锋频道,语速快如子弹上膛:“陈舰长,听我指令。三秒后,启动‘萤火’协议——全功率探照灯,高频脉冲,频率锁定42.7赫兹,持续照射甲板通道。不要问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半秒,随即传来一声短促的“收到”。
楚墨挂断,抬眸。
就在这时,伊万身后两名随从刚踏进油区,靴底一滑,身体猛地前倾。
其中一人本能抬枪稳身,可枪托撞上栏杆的刹那,手腕一抖——枪口偏移,子弹擦着楚墨左肩上方三十厘米的空气呼啸而过,打在远处通风管道上,溅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就这一瞬分神。
楚墨侧身,左手抄起脚边半截断裂的传动轴,反手砸向动力舱顶部的应急警报拉环。
“哐当——!”
尖锐蜂鸣撕裂空气。
同一秒,054A护卫舰舰首,两座巨型探照灯骤然亮起,雪白光柱劈开海雾,精准罩住货船甲板通道——但并非恒定,而是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节奏明灭、明灭、明灭……42.7次每秒。
视野,崩了。
伊万瞳孔骤缩,眼前的世界开始碎裂、重影、闪烁。
他下意识闭眼再睁,可视网膜残留的强光斑点尚未消退,下一轮频闪又至。
他听见自己手下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干呕声——那是前庭神经被强光节律强行劫持的生理反应。
楚墨却像一尊浸在油里的石像,纹丝不动。
他没看伊万,也没看那群踉跄扶墙、呕吐失衡的俄国人。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悬在半空,掌心朝上。
仿佛在接住什么——
接住那一片正在急速变暗、即将彻底熄灭的视野。
接住雷诺悄然递来的夜视仪单目镜。
接住吊机平台上,那个悬在十五米高空、随海风微微晃荡的灰色起重机吊篮。
吊篮底部,印着褪色的俄文标识:“备用冷却液|已封存|禁止启封”。
而吊篮内,堆满的,是三十七桶标着“东方红拖拉机液压油”的蓝色塑料桶。
桶身崭新,封口完好,桶底却悄悄焊着六枚微型电磁锁——只要吊钩释放信号触发,它们就会在零点三秒内同步断电、松脱、倾覆。
楚墨的手指,轻轻搭在卫星电话侧面一枚不起眼的黑色按键上。
指尖微凉,稳如磐石。
他没按下去。
只是静静等着。
等着伊万在眩晕与愤怒中,亲手把自己,和他最后的筹码,一步步,推到那个吊篮正下方。
海雾在频闪中活了过来。
不是飘,是撕——被42.7赫兹的光刃反复切割、拉扯、再弥合。
伊万视野里最后残留的,是楚墨悬在半空的那只手,五指张开,像在承接坠落的星辰,又像在丈量死亡的距离。
眩晕如潮水灌顶。
他踉跄后退半步,靴底碾过湿滑油膜,脊背撞上锈蚀的通风管,金属震颤顺着椎骨窜上天灵盖。
耳道里嗡鸣不止,前庭系统彻底失序,连重力都开始歪斜。
他听见手下干呕声、枪械脱手砸地的闷响、还有自己粗重得像破风箱的呼吸——可最刺耳的,是那扇正缓缓渗水的气密门后,愈发沉闷、愈发规律的“咚…咚…咚…”——伏尔加号的心跳,正在衰竭。
“吊篮……在上面!”伊万嘶吼,声音劈裂,却连自己都听不清语调。
他不信楚墨会坐以待毙,更不信那三十七桶“东方红液压油”真只是农用废料。
他要抢在船体彻底倾覆前,把人、把密钥、把能烧钱的东西全攥进手里——哪怕只剩半分钟。
雷诺无声挪步,单膝跪入油污,夜视仪单目镜紧贴眼眶,幽绿微光映亮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他没看伊万,只盯住吊机主臂顶端——那里,灰色吊篮随海风轻晃,底部俄文标识在频闪间隙忽明忽暗,像垂死者眨动的眼皮。
“左三步,停。”雷诺喉结一滚,声线压得极低,却像钢丝勒进伊万耳道,“吊钩悬停位,正下方三米,有加固钢格栅——踩上去,稳。”
伊万信了。
不是信雷诺,是信这艘将沉之船里,唯一还立着的、没被光刃斩断的“锚点”。
他挥臂,两名尚能站立的随从拖着虚浮脚步,跌撞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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