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的总管来升在二门前候了一个时辰,才见里头传出话来。
出来的是平儿,说:“奶奶说了,明儿一早就过来。你们把花名册子备好,人都在府里候着,不许告假。”
来升应着,心里却犯嘀咕。荣国府那位二奶奶,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凤姐凤姐地叫着,在宁府下人眼里,不过是贾赦那边儿娶来的内侄女,辈分不高,脚跟不稳。虽说东府珍爷亲自登门去请,可这烂摊子,她当真接得住?
这疑问他不敢出口。他只知道,秦可卿的丧事办得大,大得乱了套。东西搁哪儿不知道,谁管哪摊不知道,银子流水似的花,来人流水似的进,管事的有脸面的太太陪房们,各有各的躲懒去处。来升当了二十年的总管,头一回觉得自己镇不住。
他隐隐觉得,这回要来的这位,怕是不一样。
那晚,荣国府东院里,凤姐一夜未眠。
她把宁国府的花名册子从头翻到尾,三百多号人,名字、差事、来府年月、是谁家的亲戚、是哪位太太的陪房——她不光记,她还在理。
秦氏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僧道两百多号,往来吊唁的勋贵络绎不绝,光每天的茶水、灯烛、供饭、迎送,就是一堆乱麻。可她看到的不是乱麻,是乱麻底下的结。
她合上册子,蜡烛爆了一声灯花。
“人杂、事推、钱乱、苦乐不均、老人不服管。”
五个字。
她把这个底交给自己,不发一言。
次日寅时,凤姐就起身了。
外头还黑着,平儿掌灯,侍书服侍梳洗。她挑了一件石青缂丝对襟褂子,压得住场,也不张扬。出门时,荣国府的上房还在睡着,她已上了轿,往宁国府去。
卯正二刻。
宁国府大门内,乌压压站满了人。
来升带着几房管事站在前排,后头是各处的家人、媳妇、粗使婆子、小厮。没人说话,但眼神都在传:说是今儿要点卯,这位二奶奶头一天就来,真当自己是大帅了?
凤姐下了轿,脚步不停,径直入了议事厅。
她没有让座。
她往正中的椅子上一坐,目光扫了一圈。来升递上花名册,她没接,说:“念。”
来升一愣。
“念。”
来升翻开册子,一个个名字往下念。底下的人一个个被点到,出列,再退回。凤姐不说话,眼睛却在动——她在对着花名册上的名字,认人。
三百多号人念了小半个时辰。
念完了,凤姐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叶。
厅里静得只听见外头风吹檐铃。
她放下茶盏,开口了:
“咱们大家,今儿就得说明白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这座府邸之中,往昔究竟是什么模样,我并不在意;而这场丧葬之事,过去又是何等混乱不堪,我亦不会去追究那些陈年旧事。然而,从今日开始,关于这场葬礼的一切事务,都将由我来协助料理。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将视线缓缓地移到了坐在最前面的那几位老家人们身上。
既然这件事情已经交托给了我来处理,那么我就必须要去管理好它。而所谓的呢,自然也是需要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才行啊!
她并没有破口大骂或者大发雷霆,但却用一种异常平静且坚定的语气说道。接着,只见她开始不紧不慢地将宁国府所存在的种种弊端一一列举出来,仿佛正在朗读一本详细的账本一般:
首先第一点,就是这里的人员太过复杂混乱,导致经常会出现物品丢失的情况;其次第二点,则是每件事务都没有专人负责监管,一旦遇到问题就只会相互推卸责任;再来说第三点吧,无论是日常开销还是其他方面的费用支出,都显得过于随意浪费,甚至还存在着滥用职权、虚报账目等不良现象;第四点嘛,就是对于各种职位和工作任务的安排不够合理恰当,使得大家承受的工作量与压力相差悬殊,苦乐极不均衡;最后还有第五点哦,府里有些下人仗着自己有点脸面便肆意妄为,根本不听从管束……
她说完了,没人吭声。
来升低着头,背上起了汗。
凤姐不等谁接话,便吩咐取来笔墨,当场分派。
她把宁府上下分作几大班:
灵前上香、挂幔、守灵,归一班;供饭供茶、待客茶水,归一班;本家亲戚茶饭,归一班;灯烛油火、殿堂打扫,归一班;出外迎送、随事举哀,归一班;上夜巡更、看守门户,归一班。
每一班,指定一个头儿,手下多少人、管哪几处、每天什么时辰交接,一笔一笔写清楚。
写罢,她把纸往前一推。
“往后,各人管各人的事。茶饭的不许掺和灵前的,灯烛的不许跑到迎送班里去。谁的活儿谁干,干不完,干坏了,我只找这个头儿。”
有人悄悄抬头,想看看旁人脸色。
凤姐还没完。
“领东西,”她说,“往后一律凭牌。”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木牌,上面烙着一个“对”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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