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翰缓缓起身，他坐在椅子上。
这座全新的宫殿，都是汉人的能臣精心修筑的，便是这里坐的椅子，样式都是不凡。
椅子上铺着上好的皮毛，柔软而温暖，纵然如此，完颜宗翰却如坐针毡。
他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陛下，大明立国，武力强大，而且火器犀利。微臣觉得，眼下当务之急，避其锋芒。
若能议和，结成兄弟之国，才是最为妥当之事。”完颜宗翰痛苦地说道。
他压根不想说这样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当年他何等骄傲，何等自负，觉得天下没有打不下来的地方。
可是如今，他却要亲口说出“议和”两个字，这是何等的屈辱。
内心那个声音，让他觉得这么做，才能够保全女真人这些年得来的一切。
“放肆！大胆！”完颜宗辅勃然大怒，呼地站起身，椅子都被他带得晃了几晃，“宗翰，我看你是吓破了胆子。
太祖皇帝带着我们，打下来大好的江山，从白山黑水一路杀到黄河边上，你如今却畏惧到了极点。
告诉我，王伦难道生了三头六臂吗？
让你如此恐惧和不安。
他还不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
你怕什么啊？”
完颜宗翰冷笑道：“那是你没有见到，你当然不畏惧。你坐在上京的暖阁里，喝着热酒，烤着炭火，哪里知道战场上是什么光景。
我不是害怕，而是不想儿郎们死得冤枉。
那些火器，可不是赵宋的烧火棍，你以为跟我们从前打过的那些南军一样吗。
那些东西，连盔甲都无法抵挡，打在身上就是一个窟窿，西夏铁鹞军的重甲都挡不住。”
“哼哼。我才不信你说的。”完颜宗辅轻蔑地说道，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着，“我看你就是年纪大了，胆子小了，想回黑水老家抱孙子了。
你应该滚回黑水之地，好好跪在太祖皇帝的陵寝前，寻找曾经的血勇来。
看看太祖皇帝的碑，问问自己还配不配做女真的勇士。”
完颜宗翰大怒，刚要怒骂。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是怒火，也是多年来不容挑衅的威严。
可话还没出口，他忽而想明白什么一样，突然轻笑道：“可以啊，你行你上。
你不是说我不行吗，那你自己去试试。
等你亲眼见过那些火器，亲自被火炮轰过一轮，再来跟我说话。”
“你以为我不敢？”完颜宗辅更加暴躁了，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差点就要去揪完颜宗翰的衣领。
“你上再说，别在这里说的大声！有种你上去，感受一下火炮！你再特娘的回来跟说话！”完颜宗翰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那动作轻飘飘的，像是在请人入席吃饭，可那眼神却冷得像冰。
完颜宗辅的面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显然彻底被激怒。
“完颜宗翰，你实在无礼至极！你这是挑衅，你......”
“行了。今日是议事，不是来吵架的。要吵架的话，你们回头再吵。”皇帝不高兴地说道，抬手重重拍了一下扶手。
然后他转向完颜宗翰，质问道：“宗翰，我让你说一说，王伦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而不是我们打算怎么做。
朕想知道，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完颜宗翰眨了眨眼睛，握紧的拳头缓缓张开。
他眼眸微张，好似在回忆什么，那些已经模糊的画面又浮了上来。
太原城下的硝烟，河北平原上的追击，漫天火光中的溃兵。
他没有直接看皇帝，而是用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陛下，臣下也不曾真正见过王伦。
每次交战，他都在中军，隔着千军万马，从未面对面说过话。
可是我知道，他的军队很可怕。
不是怕在人多，是怕在令行禁止，怕在从不溃散。而且他的将领，对王伦非常忠诚。
那种忠诚不是靠刀剑逼出来的，是从心里头服气，是愿意为他死。”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失焦，像是在自言自语：“最关键，他们的火器超乎想象。
声音像打雷，硝烟像大雾，隔着老远便能杀人。
我们的骑兵还来不及冲到阵前，便被轰得人仰马翻。而且他们攻击城池变得比以前容易。
从前攻城，要用云梯，用撞车，用人命往城墙上堆。他们不用，他们用火炮轰，轰完了城门轰城墙，轰塌了再让步兵往上冲。”
“而且，他们有不同的甲胄，我们抢夺过，摸着很柔软，他们叫做棉甲！
这些甲胄很是不同，既能保暖，还能防御，尤其是在神机营中，装备很多！
重骑兵和重步兵，他们都有，可以说，我们有的，他们有，我们没有的，他们还是有！”
这番话说出来，一阵沉默。
殿中落针可闻，连完颜宗辅都不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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