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就是政治。
不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却远比你死我活的战争更加残酷。
李怀节是在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接到老师袁阔海亲自打来的电话才知道,省联社的二把手祝开来主任,心脏病突发,死了。
李怀节并不认识祝开来,连他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当然也就无所谓难过与否了。
在这个全省信合系统实施大清查的前夕,省联社的二把手突然心脏病发去世了,确实会让外界浮想联翩啊!
这个时候的李怀节还没有意识到,祝开来之死让全省农信社大清查的严重性和复杂性加剧了。
电话里,袁阔海的声音异常凝重:“根据省委金秘书长的反映,省联社主任祝开来同志,是在和马钧吃完饭之后,才突发心脏病去世的。
根据褚书记的指示,公安和纪委都将全面介入调查。”
这个味道不对!
李怀节立刻反应过来,褚峻峰这是在给祝开来的死亡进行“非正常”定性。
公安和纪委介入调查,就是在逐步排除马钧的嫌疑。
好狠的手段!
李怀节转过身,背对着客厅的灯光,面朝漆黑的夜空。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透不过气来。
“老师,褚书记对这件事的处理,真让人寒心,更让人警惕。
他这么干,表面上是按程序办事,实际上是为了抢占先机。
他自己主导调查,就能控制调查的方向和结论。
真卑鄙!”
袁阔海安静地听着李怀节的牢骚话,最后提醒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件事很可能会被褚峻峰反过来利用。“
“反过来利用?怎么利用?“
“他说祝开来是因公殉职。
明天的会议,他要求全体与会人员为祝开来默哀三分钟。
你想想,一个正厅级干部的死亡,如果是因公殉职,那逼死他的人是谁?“
李怀节后背一凉。
褚峻峰会把祝开来的死,归咎于农信社系统的严重问题,这完全是可信的。
正是因为有那么多坏账、那么严重的违规,祝开来才会“因劳成疾“、“鞠躬尽瘁“。
而既然祝开来都为之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农信社的排查改制就更不能停。
非但不能停,还要加大力度,否则就对不起祝开来的在天之灵。
这就是政治叙事的力量。
同一个人、同一件事,换一个叙事角度,就成了完全相反的政治武器。
“怀节,”袁阔海的声音变得格外郑重,“在这件事情上,你要保持克制和冷静。
不要急着发表意见,不要急着做任何事。
祝开来的死是一个悲剧,但在当前的政治环境下,悲剧往往会被利用。
我们要做的,是让这场悲剧不再重演,而不是成为下一场悲剧的主角。“
“我明白了,老师。“
挂断电话后,李怀节在别墅的阳台上站了很久。
夜幕沉沉,群星昏昏。
李怀节不是笨蛋,他能猜测得到,马钧和祝开来在一起吃饭时的话题,一定不会离开全省农信社的全面大清查。
他想起自己前几天对许佳说的话,“我就像一头肩上挂着犁辕的牛,被人从身后一鞭子接着一鞭子,抽打着向前奔走。“
自己至少还在走。
祝开来呢?他算是被鞭子抽倒了,再也没有站起来。
客厅里传来许佳的脚步声。
“怎么啦?“许佳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李怀节搂住许佳的肩,仔细感受着妻子身上的温度。
沉默了几秒钟后,他最终还是说了实情:“省联社主任祝开来,今晚和马钧吃饭后死了。心脏骤停。“
许佳的手微微一紧。
她没有问“为什么”,官宦世家出身的她,对这类事情早有耳闻。
但她知道,此刻的丈夫正在经受冲击,和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一样。
她只是静静地依偎在李怀节身边,和他一起看着漆黑的夜色。
良久之后,许佳轻声说了一句:“老公,你不是他。“
李怀节转过头,看着许佳的侧脸。
“你不是他,”许佳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因为你心里装着的,不只是权力和位置。
你心里装着的,还有责任感和对这个国家的热爱。
有这两样东西撑着,不管遇到多大的风浪,你都不会倒下去。”
李怀节鼻子一酸,伸出手,将许佳搂进怀里。
远处衡江上的汽笛声,偶尔划破夜的寂静,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在这悠长的叹息声中,李怀节感慨道:“普通人只看见当官的台上风光,却很少有人能看到这背后的艰难。
祝开来之死也给这场全省金融系统大排查,拉开了血色的序幕。
我身处其中,又能做些什么呢?!”
“做你能够做的,做你应当做的。”许佳撒开丈夫的手臂,“哪怕为此丢官弃职也在所不惜!”
凌晨三点,省联社食堂终于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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