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晓兕是被一阵马蹄声惊醒的。
不,不对。她刚才还在苏州河的晨雾里收拾行装,三天后飞日内瓦的机票就压在书案上,那幅“火金为翼”的字还挂在墙。怎么一转眼——
马蹄声近在耳畔。
她猛地睁开眼。
身下不是松筠晓筑的榻榻米,是粗糙的麻布毡垫。空气里没有墨香,没有竹叶的清苦,只有尘土、马汗、和一种陌生的、干燥的草木气息。阳光从某个缝隙刺进来,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抬起手挡光。
然后僵住了。
那不是她的手。
皮肤更白皙,骨节更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却分明是——少女的手。手腕上还系着一根红绳,坠着一枚小小的铜钱。
贞晓兕用了三秒钟,确认了三件事:
一,这不是梦。
二,这不是她的手。
三,她现在不在2026年。
开元二十四年,三月。
兖州官道上,一列北上的马车队正在歇息。
车队不大,六七辆车,二十几号人,旗幡上隐约可见“鸿胪寺”三字。这是往洛阳送贡物的队伍——高丽的参、渤海的貂、新罗的绢,一年一度的春贡。护卫们散坐在道旁喝水,管事的老吏正在清点箱笼。
贞晓兕坐在其中一辆车的车辕上,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这具身体的主人,她已经在过去一个时辰里大致弄清楚了:少女姓甄,十五岁,兖州本地人,因写得一手好字,被鸿胪寺的吏员看中,收为见习主簿候选人——其实就是抄写文书的学徒。这次跟着车队往洛阳,是要去鸿胪寺参加遴选。
家世清白,父母早亡,寄居叔父家,无牵无挂。
贞晓兕听完这具身体的记忆,一时不知该哭该笑。
她刚从2026年的马年启程,转眼又落入开元盛世的马年三月。丙午年变成丙子年,飞机变成马车,书法课变成抄文书。唯一没变的,是她还是得写字。
“甄家小娘,发什么呆?”
一个粗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是老吏周伯,五十来岁,满脸风霜,手里拎着个水囊递过来。
贞晓兕接过,道了声谢。
周伯在旁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头一回出远门吧?别怕,洛阳不远了,再走七八日就到。鸿胪寺那边我熟,到时候给你找个好师父。”
贞晓兕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伯,”她斟酌着用词,“咱们这一路,可曾听说……有谁在写诗?”
周伯一愣:“写诗?”
“就是……”贞晓兕顿了顿,“年轻的书生,二十出头,刚考完进士那种。”
周伯笑了起来:“你这小娘,怎么想起问这个?这年头读书人哪个不写诗?考不上的更要写。你要找谁?有名姓没有?”
贞晓兕沉默了一瞬。
杜甫。二十四岁的杜甫。此刻应该就在兖州——他父亲杜闲在这里做司马。而他刚刚落第,正在齐赵之间漫游,准备登泰山,写下那首“岱宗夫如何”。
但她不能说。她没法解释自己怎么知道这些。
“……没有。”她摇摇头,“就是随便问问。”
周伯没再追问,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歇够了,准备走。天黑前要赶到前面的驿站。”
车队重新上路。
贞晓兕坐在摇晃的车上,看着官道两旁的春色。麦田青青,柳色新新,偶尔有农人赶着牛经过,远远地朝车队作揖。一切都是陌生的,却又莫名熟悉。
她想起书案上那张机票。三天后飞日内瓦。
现在,她在一千三百年前的兖州道上。
当晚,车队宿在瑕丘驿。
这是兖州境内最大的驿站,往来官吏商旅络绎不绝。周伯是老江湖,早早占了两间偏房,男人们挤一间,贞晓兕和另一个随行的婆子住一间。
安顿好后,贞晓兕没有立刻歇息。她借故出来,在驿站的廊下站着,看人来人往。
驿卒牵马过,商贩挑担走,几个穿青衫的书生聚在院子里谈笑,隐约可闻“进士”“落第”“明年再战”之类的词。贞晓兕竖起耳朵听,没有听到杜甫。
也是。他此刻应该还在兖州城里,或者已经往泰山去了。
她正出神,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小娘子可是鸿胪寺的?”
回头一看,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驿卒的青布短褐,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有人让小人把这个给您。”少年把食盒递过来。
贞晓兕一愣:“谁?”
少年往后一指。
院子另一头,一个青年书生正转身离去。暮色里看不清面容,只见一身半旧的青衫,背影清瘦,走得很快。
贞晓兕想追,脚却像钉在地上。
她打开食盒。最上层是一碟点心,下层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尚新:
“岱宗夫如何?”
贞晓兕捧着那张纸,站在暮色里,久久没有动。
次日一早,贞晓兕去找周伯。
“周伯,我想告半日假。”
周伯正在清点箱笼,头也没抬:“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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