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山岳从书房退出去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沿着万象山庄那条被青苔覆盖的石板路往前走，夜露打湿了他的靴底，铁灰色的披风在夜风中微微翻卷，露出腰间那柄比寻常刀长了三寸的长刀刀柄。
守在各个哨位上的影卫见到他，都微微低头行礼，他点头回应的动作机械而沉稳，脚下的步伐却比平时快了三分。宇文翊交代的三件事在他脑子里转着，每一件都不容易办。
第一件——给文翊传信查七剑空缺。
他在密档室里用了将近一个时辰，调出了近半年来所有关于七剑的情报卷宗。他将长虹剑主、冰魄剑主、雨花剑主、奔雷剑主、旋风剑主、紫云剑主
——列在一张纸上，然后在每一个名字后面标注当前已知的最后动向。
六剑俱在，唯独青光剑主，半年间无一人上报行踪。他提起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几行字，用的是一种只有影阁高层才认得的密文。
写完后将字条塞进细竹管里，用蜡封了口，交给了守在门外的一个黑衣弟子：“飞鹰传书，最快速度送到黑虎崖文翊手上。告诉他，这是阁主亲令，三天之内必须回信。”
黑衣弟子接过竹管，转身消失在夜色中。韩山岳站在密档室门口，看着那只信鹰冲天而起，在月光下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朝东南方向飞去。
第二件——派两组人去苍梧山盯着紫云剑主。
他亲自去了影卫营。影卫营在山庄西侧的峡谷里，是一排凿在石壁上的窑洞，洞口窄小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此刻正是子夜时分，大部分影卫都已歇下，只有几个值夜的哨兵在洞口守着。见到韩山岳，哨兵们立刻站直了身子。
“叫甲七、甲十一来见我。”
两人很快从窑洞里钻出来，身上只披了件外衣，脚下却已经穿好了靴子——在影阁，从睡梦中被叫醒执行任务是常态，每个人睡觉时都把靴子放在床头伸手可及的地方。
甲七身材精瘦，一双眼睛又小又亮，像是暗夜里伺机捕猎的猞猁。甲十一矮小结实，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贯到下颌的旧刀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若是因此以为他行动迟缓，那就大错特错了。他们都是韩山岳亲手带出来的老部下，精于追踪和潜伏，经验老到。
“苍梧山，紫云剑主。两个任务。”
韩山岳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盯死她的行踪路线，走哪条路、歇哪家客栈、见什么人，每半天飞鸦回报一次。第二——”
他顿了顿，压低了几分声音，“记下护送她的那三个银暗卫的相貌特征、武功路数、轮值规律。但绝不允许交手，连照面都不能打。你们是去当眼睛的，不是去当刀子的。”
甲七点了点头，他开口时嗓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烟火熏坏了嗓子：“多远距离跟？”
“三百步。不行就五百步。”韩山岳说，“竹青那个女娃娃眼睛毒得很，你们一露相她就认得。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两人领命而去。韩山岳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峡谷尽头，这才转身往回走。夜色浓得像墨，山庄里的灯火大部分已经熄了，只有几盏气死风灯还挂在廊下，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石板路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第三件事最难——查黑小虎下一步要去哪里。
韩山岳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明教少主此番下山，行踪飘忽不定，之前出现在苍梧山附近是为了接应紫云剑主，那之后呢？南三省的暗桩布局正在紧要关头，他极有可能亲自去巡视。但南三省何其大，具体的路线和落脚点根本无从猜测。他需要一个突破口。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风从廊道那头吹过来，带来了夜来香浓烈的甜腻气息，混着远处松林里特有的清苦味。韩山岳在夜风中站了片刻，忽然转了方向，朝山庄西北角走去。那里有一座独立的院子，青砖黑瓦，院门紧闭，门楣上没有任何匾额，只在门板上刻了一只眼睛——那是影阁刑讯司的标志。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刑讯司的主事正伏在桌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短刀。待看清来人是韩山岳，他松了口气，站起身来抱拳道：“韩护法，深夜前来，可是有要事？”
“前些日子右护法伏击金暗卫统领无常失败，提供消息的那人，审得怎么样了？”
主事闻言脸色微微一变，那是一种介于尴尬和恐惧之间的复杂表情。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审问记录，纸张在烛光下泛着昏黄色泽，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大部分记录旁边都用朱笔划了一道，注着“无用”二字。
他翻了翻，声音有些发虚：“招了不少，但都是外围的消息。分布他知道一些，但都是三个月前的，时效已过。至于明教少主的下步动向，此人级别太低，实在接触不到。”
韩山岳接过记录翻看了一遍。他的动作不快，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行字看很久，烛光在他脸上那两道刀疤上跳动，让他的表情显得阴晴不定。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的是嫌犯交代的日常琐事，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流水账。但其中有一行字被朱笔随意划了一道，批注是“与本案无关”。
韩山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每月逢三、六、九日会去城南的悦来茶庄坐半个时辰，每次只点一壶龙井，坐在二楼靠窗的第三个位置，像是在等什么人，但从未有人来接头。”
韩山岳把这句话来回读了三遍。
他对主事说：“这份笔录，抄一份给我。这个人继续关着，不要动他，也不要再审。”
主事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下来。
韩山岳卷起那份抄好的笔录塞进怀中，大步走出了刑讯司。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快沉到山脊后面去了，东方隐隐泛起一线鱼肚白。
他知道，等到天亮，影阁在南三省的暗桩就会收到飞鸦传来的指令，开始全力追查明教少主的动向。
他还知道，影安插在明教内部的那枚棋子，很快也会收到新的任务
——查清七剑空缺的那一剑究竟是谁，人在哪里。
到那时，棋盘上的棋子就会重新排列，而阁主会再一次伸出那双沾满鲜血的修长手指，落下下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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