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有时候躺在部队的床上,半夜睡不着,
就会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那年我受伤,要不是你……
还有我大哥的工作,我姐的工作,
后来我进部队的路子,都是你帮我铺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话在心里重新对齐,
“我真不知道该咋感谢你。”
孙玄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这些话我都听得起茧子了。”
他没有看李安,只是抬起头,
透过石榴树的叶子看向那一小片被切割成碎块的蓝天,
“你要真想谢我,就好好在部队待着,
把自己混出个样子来。
别到时候让老子后悔当年帮你。”
李安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玄哥,你放心。”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那些年的旧事。
从红山县的泥巴路聊到县城东头那家包子铺,
从李安当兵时新兵连的糗事聊到……
烟抽完了一根又续上一根,
茶喝了一壶又添了一壶,
两个大男人坐在树底下,像两棵扎根在土里的老树,
枝叶交叠,底下盘着看不见的根须。
时间不知不觉的就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院子那头,明熙和雅宁正缠着小颜讲故事。
小颜坐在廊下的矮凳上,腿上摊着一本画册,
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挨着她,听得入了神。
小颜的声音细细软软的,
念到狐狸偷鸡那段,还学着狐狸的样子捏着嗓子说话,
把两个孩子逗得咯咯笑。
来,都歇歇,吃块西瓜。
叶菁璇擦了擦手上的水,把最大的一块递给小颜,
你多吃点,补充水分。
小颜接过西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
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明熙和雅宁一人抢了一块,
蹲在树根旁边啃得满脸都是西瓜汁。
叶菁璇拿了两块走到树荫下,
递给孙玄和李安:你俩也别光顾着抽烟,吃点水果。
孙玄接过来咬了一口,凉丝丝的甜,
顺着喉咙一直沁到胃里。
他指了指明熙和雅宁的方向,对李安说:
你看看,你们来了我闺女儿子都不要亲爹了,全围着小颜转。
李安把西瓜三两口啃完,瓜皮往石桌上一搁,
抹了把嘴,笑着说:
那是,小颜比我招孩子喜欢。
我这张脸太黑,把孩子都吓跑了。
拉倒吧你,
孙玄损他,刚才谁把明熙举得比屋顶还高?
那小子喊你喊得嗓子都劈了。
过了一会儿,李安的笑声渐渐收了,
他转头看着孙玄,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
玄哥,说真的,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有什么活计用得着我的,你只管开口。
孙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地嚼着嘴里的西瓜,
把籽吐在手掌心里,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丛开得正盛的月季上。
他想了想,说:你先把小颜的身子养好。
别的事不急,等我这边理出头绪了,以后需要你自然会找你。
李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孙玄的性子。
话不说满,事不做绝,但答应了的就一定办到。
这些年他早就摸透了,孙玄这个人,
嘴上不说那些热络的话,
可心里装着的事比谁都多、都远。
那行,我听你的。
李安把手里的烟掐灭了,烟蒂摁进石桌上的旧茶缸里,
反正你有啥事招呼一声就成。
孙玄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个男人之间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就足够了,
剩下的都在心里搁着。
那边明熙突然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只知了壳,
献宝似的递到孙玄面前:
爸爸你看!我捡到的!
孙玄接过来看了看,那只知了壳通体褐黄,
背上裂开一道缝,完完整整的,连爪子上的细钩都在。
他把它举到太阳底下照了照,
半透明的壳映着光,漂亮极了。
好家伙,孙玄把知了壳还给儿子,
你从哪儿找到的?
树上!
明熙指着树干,上面还有好多呢!
话音刚落,雅宁也跟着跑过来了,
手里攥着一朵从月季上揪下来的红花,
往孙玄手里塞:爸爸给你花!
孙玄两手满满的,一只知了壳一朵花,
低头看着两个仰着脸等他夸的孩子,
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他把知了壳小心地搁在石桌上,
把花别在自己衬衫的胸兜里,
然后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
李安在旁边看着,嘴角的笑就一直没有收过。
他想,这就是日子该有的样子,
有人有饭、有树有花、有孩子闹、有烟抽有茶喝,
旁边还坐着个能说心里话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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